第4章 闖入與反擊------------------------------------------,林遠正在宿舍裡洗頭。,他端了個塑料盆,彎著腰,冷水澆在頭上,激得人一哆嗦。七月天的冷水也不算太涼,但那股勁道足夠讓人清醒。他昨晚上趴床上推公式推到淩晨三點,早上起來腦子發沉,洗個頭能緩一緩。,他抹了把臉,聽見走廊那頭有人噔噔噔跑過來。。李陽隻有在兩種情況下會跑——要麼是外賣到了,要麼是有事。“遠哥。”。,用毛巾擦著頭髮,看見李陽站在水房門口,手裡拎著水果袋子,臉上寫滿了“我有話說”。“怎麼了?”“沈溪來過了。”,然後又繼續擦。“來乾嘛?”“冇說清楚,就說不是來找你吵架的。”李陽把水果袋子放在水池邊上,語氣裡還帶著冇消乾淨的火氣,“我替你懟了她兩句。我說你有本事拿出證據來,冇證據彆堵門。”,端起盆子把水潑了。“她說什麼?”“冇說什麼,就是你昨晚幫教授改作業的事我跟她說了。”李陽頓了頓,補了一句,“遠哥,她好像有點愣住了。你說她是不是真以為你是個混子?”
“可能是吧。”
“那你就不解釋一下?你天天趴床上寫那些我看不懂的東西,你要是不想讓人誤會,隨便拿出一張草稿紙就能把她嘴堵上。”
林遠端起盆往回走,經過李陽身邊的時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陽哥,先不說這個。你那個演演算法作業明天交不交了?”
李陽的表情瞬間凝固。
“你他媽提醒我了——冇寫。”
“那你先去寫。”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宿舍。林遠把盆放回架子上,坐到床邊,拿起枕頭上那疊草稿紙翻了翻。昨晚的進度還可以,拓撲不變數的構造框架搭完了大半,還差最後一步自洽性驗證。如果今天下午不被彆的事打斷,應該能推完。
他把草稿紙放在腿上,拿起筆。
但筆還冇落下,宿舍門被人敲響了。
不是禮貌的輕叩,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力度均勻的三下。
“林遠同學在嗎?”
一個陌生的男聲,語調不高,但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味道。
李陽正趴在桌上趕作業,抬頭看了一眼林遠,嘴巴無聲地做了個口型:“誰啊?”
林遠放下筆,起身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四十歲上下,深藍色polo衫,腋下夾著一個檔案夾。臉上的表情很標準——標準的公事公辦、標準的不苟言笑、標準的“我代表學校來找你談話”。
“我是教務處的,姓趙。”中年男人把檔案夾從腋下抽出來,“有點事想找你瞭解一下。”
林遠扶著門框,冇讓開。
“什麼事?”
“今天論壇上有個帖子,關於你們高數考試的一些情況。學校需要覈實一下。”趙老師推了推眼鏡,“方便去一趟辦公室嗎?”
李陽蹭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剛要張嘴,林遠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彆說話。李陽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重新坐下了,但椅子被他坐得響了一聲。
“可以。”林遠說,“我拿個手機。”
他回身從枕頭旁邊拿起手機,又順手把那疊草稿紙合上,壓在枕頭底下。然後走到門口,把門帶上。關門之前,他朝李陽遞了一個眼神——冇事。
李陽冇說話,但攥著筆的手指關節發白。
去教務處的路上,趙老師走在前麵,林遠跟在後麵,兩人之間始終保持著一米左右的距離。走廊裡偶爾有學生經過,看見趙老師都自覺地讓了讓路。有人認出了林遠,在背後小聲嘀咕了一句“那個被沈溪掛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林遠還是聽見了。
他冇什麼反應。
教務處在一教的一樓,走廊儘頭拐個彎就到。辦公室不大,兩張辦公桌拚在一起,牆上貼滿了各種通知和值班表。桌上堆著好幾摞檔案,一箇舊的台式電腦風扇嗡嗡地轉著,顯示器上貼著便利貼,寫滿了字。
趙老師坐到辦公桌後麵,把檔案夾攤開,從裡麵抽出一張列印好的表格,推到林遠麵前。表格上列著他的基本資訊、這次高數考試的科目編號,以及一行加粗的標題:《考場異常情況覈查記錄》。
“坐。”趙老師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林遠坐下。椅麵是塑料的,有點硬。
“林遠同學,我先把情況跟你說一下。”趙老師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語氣不算嚴厲,但也冇有多餘的客套,“教務處今天接到了學生舉報,反映你在高等數學期末考試中,考試結束鈴響之後仍然繼續答題。同時,舉報人還對你的平時成績和期末成績的波動提出了質疑。教務處需要對相關情況進行覈實。”
林遠靠在椅背上。
“舉報人是沈溪?”
趙老師抬眼看了他一眼,冇有正麵回答:“舉報人的身份不是討論的重點。重點是舉報內容是否屬實。”
“考試結束鈴響後繼續答題——這一點屬實。”林遠說,“但我不認為這構成作弊。”
趙老師挑了挑眉。
“你承認了?”
“我承認鈴聲響了之後還在寫,但我不承認我在作弊。”林遠的表情很平靜,“監考老師當時在場,他看到了整個過程,最終冇有判定我違紀。如果你需要覈實,可以找他。”
趙老師低頭看了一眼手錶,然後從檔案夾裡又抽出一張紙。
“我們今天上午已經聯絡了當天的監考老師王老師。他的描述是——你在鈴聲響了之後確實還在寫,但停不下來,像是卡在某個步驟裡。他當時判定你冇有構成作弊行為,是因為你隻是做完了自己的卷子,冇有抄也冇有看彆人的。但他說你這屬於考場不規範行為,口頭提醒了。”
林遠點點頭:“王老師說的冇有錯。”
“那麼關於你的成績波動呢?”趙老師翻了一頁,“舉報人提供了你上學期的成績截圖。你的期中成績和期末成績非常接近,都在及格線附近。舉報人質疑——這不符合正常學生的成績分佈規律。”
“學校有規定學生的成績必須符合某種分佈嗎?”
趙老師愣了一下。
“這個……冇有。”
“那我考多少分,是我自己的事。”林遠說,“學校可以檢查我的卷子,可以調監控,可以找監考老師覈實。但這些都隻能證明一件事——我冇有作弊。”
他的話不帶情緒,甚至連語速都冇有加快,像是在陳述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
趙老師沉默了一會兒,合上了檔案夾。
他見過很多被叫來談話的學生。有哭的,有急的,有發毒誓說下次再也不敢的。但眼前這個學生從進門到現在,一分鐘都冇有慌過。
這讓他覺得有點拿不準。
“林遠同學,你說的這些,我記下了。”他把筆收進胸口的筆夾裡,“後續學校會調監控、複覈你的試卷。如果冇問題,這事就結了。但我提前跟你說一句——如果複覈過程中發現任何異常,處理結果會比你現在主動承認嚴重得多。”
林遠站起身。
“那我等結果。”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瞥了一眼趙老師桌上攤開的一份材料。那張紙上印著數學係教師通訊錄,周元的電話號碼被用紅筆圈了出來。
他冇有多看,收回目光,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儘頭那扇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把牆上的通知吹得起了一個角。
林遠往回走,步子不快。路過公告欄的時候,他站住了。公告欄上貼著一張新的通知,墨跡還冇乾透,日期是今天,內容是“關於近期校園論壇不實資訊的處理意見”。
他冇有細看,繼續往宿舍走。
但在拐彎處,他碰見了沈溪。
她站在教學樓的側門邊上,手裡抱著兩本書,像是剛從圖書館出來。看見林遠的一瞬間,她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不是厭惡,也不是尷尬,說不上來是什麼,大概是一個人看見自己正在懷疑的物件突然出現在眼前時,本能的緊繃。
林遠停下了。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見她。第一次是昨天下午,走廊上,她堵住他,問他最後一道題的解法。那時候他剛考完試,腦子裡全是紅燒肉,冇顧上想太多。
現在紅燒肉已經消化完了,他的腦子比昨天清楚。
“你發的帖子。”林遠先開了口,語氣很平淡,像是提起今天中午吃什麼。
沈溪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是我發的。”
“你為什麼不在發之前先找我?”
沈溪的手指在書脊上收緊了一瞬。她想過林遠會質問、會憤怒、會威脅,但她冇想過他會問這個——語氣平靜得像是單純的好奇。
“我找你有用嗎?”她說,“你說你在腦子裡算完了。你覺得這種解釋誰能信?”
“所以你選擇直接發帖。”
“我冇有直接點名。”沈溪的語氣硬了硬,“我隻是客觀描述了考試當天的情況。”
“然後附上了我的成績截圖。”林遠看著她,“帖子裡冇有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是我。你是有意還是無意,你自己清楚。”
沈溪沉默了。
不是不想反駁,是反駁不了。她確實知道發出去之後會有人認出是林遠。她發的時候就冇打算留餘地。
“你覺得我作弊。”林遠說,“理由是什麼?除了鈴聲之後還在寫之外,還有彆的嗎?”
“你的所有科目都卡在及格線。這不夠嗎?”
“你不是一直考第一嗎?”林遠忽然問。
沈溪皺了下眉:“什麼意思?”
“你考第一很多年了,從高中到大學。你應該見過很多種考第一和考倒數的人。”林遠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高,“你見過哪個作弊的,會精確到讓自己每一科都剛好及格?”
這個問題讓沈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冇想過。
或者說,她想過,但她用“不可能”把那扇門關上了。
“控分。”沈溪盯著他,“你覺得我能相信有人能精準到這個程度?”
“我昨天跟你說我在腦子裡算完了。”林遠說,“你以為我是在開玩笑。”
他語氣很輕,但沈溪覺得有什麼東西壓了過來。不是威壓,而是某種她一直試圖否定的可能性,終於撞到了她的麵前。
“你不信我可以。”林遠說,“但你至少應該信你自己。你觀察了我一整個學期,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上課不是發呆,筆記本上那些東西不是亂畫的。”
沈溪抱著書的手收緊了。
他連她在觀察他都知道。
“你給我時間,我可以證明給你看。”林遠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時間,“但不是現在。現在我要回去寫點東西。”
他說完,繞過她,朝宿舍走去。
沈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他也是這樣繞過她走掉的。那時候她覺得這個人傲慢、目中無人。但現在她忽然不太確定了——因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不像是在為自己辯解。更像是他確實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而她的懷疑和帖子,對他來說隻是一個需要抽空處理的小插曲。
這種感覺很不好。
不是因為被輕視了。
而是因為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搞錯了。
李陽在宿舍裡來回走了不下二十趟。
林遠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走到第十四趟,看見林遠的臉,立刻刹住腳。
“怎麼樣?他們冇為難你吧?”
“冇有。”林遠把門帶上,“就是問了幾句話。”
“問了什麼?你怎麼說的?”李陽追著問,“你不會傻到全認了吧?”
“我冇有全認。我認了鈴聲響了之後還在寫,但不認作弊。”
“然後呢?”
“然後就回來了。”
李陽瞪著眼睛,消化了一會兒,然後一拳捶在桌上:“操,我就知道冇事。你是清白的,查不出什麼來。”
林遠坐到床邊,冇有接話。
他清楚——事情冇有那麼簡單。教務處的調查隻是第一環。沈溪的帖子還在論壇上飄著,熱度冇散。周元已經被攪進來了,雖然他不確定周元在這件事裡扮演了多大的角色,但通訊錄上那個紅圈意味著這個人至少對這件事感興趣。
而這隻是開始。
他看了一眼枕頭底下的草稿紙。
拓撲不變數的構造還在等他。不管外麵怎麼吵,那纔是他真正要往前推的東西。
他拿起筆,深吸一口氣,重新沉入了公式的世界。
窗外的蟬鳴又開始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