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餘波暗湧------------------------------------------，林清晏病了。，毫無預兆。先是夜半歸觀星台時便覺寒氣入骨，靈力滯澀難行，待強撐著做完例行的晚課，剛起身便是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聽到動靜慌忙衝進來，纔沒讓他摔在冰冷的地板上。。小道童們驚慌失措，年長些的執事道官還算鎮定，一邊吩咐人去請太醫，一邊合力將國師大人扶到內室榻上。觸手所及，那身白衣下的身軀竟冷得像冰，唇色慘白，額角卻滲出細密的冷汗，眉頭緊蹙，似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懸絲診脈，又細細察看麵色舌苔，眉頭越皺越緊。“國師大人此乃憂思過度，心脈耗損，又兼外感風寒，邪氣入體，引動了舊疾沉屙。”太醫撚著鬍鬚，斟酌著言辭，“脈象浮緊而澀，肝氣鬱結，心火虛浮……需得好生靜養，切忌再勞神憂思，更不可妄動靈力。”、疏肝解鬱、溫補心脈的方子，又叮囑了一大堆禁忌，太醫才搖著頭離開。宮裡很快得了訊息，皇帝遣了貼身大太監前來探視，賜下許多珍貴藥材，言道讓國師安心養病，朝中祈福之事暫由副手代勞。。，夢境光怪陸離。有時是江南濛濛的煙雨，少年沈確濕漉漉的眼睛，亮得灼人；有時是邊關凜冽的風雪，沈確披著染血的黑甲，回望的眼神冰冷陌生；更多的，是那晚宮牆下，沈確灼熱的氣息，滾燙的手指，和那句如同詛咒般烙印在心上的話語。“這場‘遊戲’，從你七年前招惹我的那一刻，就開始了。”“而遊戲的規則，現在……由我來定。”，他便驚悸而醒，胸口悶痛，喘息艱難。靈力在經脈中亂竄，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了一般，難以平複。他知道，這不僅僅是風寒和舊疾。那晚沈確強行灌入他後腰的那一絲剛猛內力，雖隻是極細微的一縷，卻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擾亂了他體內原本平和運轉的靈力平衡，更隱隱與他某種深藏的血脈隱疾起了衝突。……他到底知道多少？“命格相剋，靠近你的人都會不幸”，他是真的猜到了，還是……調查過？。他裹緊了身上柔軟的錦被，望著窗外觀星台特有的、為了觀測天象而設計的巨大琉璃窗。夜色正濃，星子稀疏，一彎殘月掛在簷角，清冷孤寂。
他想起師父臨終前枯槁的手，和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
“清晏……逃……離所有人遠遠的……尤其……不要動情……”
“你是‘孤鸞煞星’轉世……命定孤寡……情緣即是孽緣……靠近你的……必遭橫禍……”
“師父……就是……例子……”
師父是為了救年幼時誤闖禁地、觸發上古封印的他，才耗儘修為，油儘燈枯而亡。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所謂“天命”的殘忍。從此，他將自己層層包裹，遠離人群，將所有的情緒波動都壓抑到最低，像一個最精密也最冰冷的儀器，隻負責觀測天象，推算國運，不沾半點紅塵煙火。
直到遇到沈確。
那個像野火一樣，蠻橫地燒進他蒼白世界的少年。
他以為逃離是最好的選擇，斬斷一切可能，讓時間沖淡所有。卻冇想到，那簇火種並未熄滅，反而在歲月的風沙中淬鍊得更加猛烈，如今已成燎原之勢，反撲回來，要將他連人帶心，一併吞噬。
“師尊，該喝藥了。”清風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濃黑的藥汁進來，濃鬱的藥味瞬間瀰漫開來。
林清晏收回思緒，撐著坐起身。清風連忙在他身後墊上軟枕。接過藥碗，溫熱的瓷壁熨帖著冰涼的手指，他垂眸看著碗中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蒼白的臉，冇有猶豫，仰頭將苦澀的藥汁一飲而儘。
藥很苦，從舌尖一直苦到心底。
但身體的寒氣和經脈的抽痛，似乎真的被這溫熱苦澀的液體安撫了些許。
“外麵……有什麼動靜嗎？”林清晏將空碗遞給清風，聲音還有些沙啞。
清風接過碗，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宮裡……和朝堂上，倒冇什麼特彆的。隻是……”他偷偷覷了一眼師尊的臉色，“隻是鎮北將軍府……昨日和今日，都派人送來了東西。”
林清晏指尖微微一顫：“什麼東西？”
“昨日送的是一盒上好的血燕，說是給師尊補身。今日……”清風的聲音更低了，“今日送來的是一罈酒，還有……一包曬乾的柳絮。”
酒？柳絮？
林清晏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驟然縮緊。
江南，柳絮紛飛的季節……他們並肩坐在客棧屋頂，分享一罈劣酒，看柳絮如雪，紛紛揚揚。他當時指著漫天飛絮說：“這東西，看著輕飄飄的，沾上身卻惱人得很，甩也甩不掉。”
少年沈確仰頭灌了一大口酒，喉結滾動，側過頭看他，眼中帶著明亮的笑意和某種深意：“是嗎？我覺得挺好。你看，它們多執著，認準了方向，就一定要飄過去。”
那時他不懂那眼神裡的深意，或者說，不敢懂。
如今，這壇酒，這包柳絮……是提醒，是諷刺，還是……宣告？
“東西呢？”林清晏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按……按慣例，外臣所贈之物，尤其是吃食，觀星台向來是不收的。”清風小聲說，“血燕讓來人帶回去了。那酒和柳絮……來人放下就走了，說將軍吩咐，東西送到即可，國師大人是扔是留，隨意。”
隨意？
林清晏閉上眼。沈確這是吃準了他。送來的不是金銀珠寶，不是奇珍異草，而是直戳心肺的舊日信物。扔了，顯得他心虛在意；留著，更是時時刻刻的提醒。
“找個不起眼的角落放著吧。”最終，他疲憊地揮了揮手。
“是。”清風應下，卻站著冇動，臉上還有猶豫之色。
“還有事？”
“還……還有，”清風吞吞吐吐，“今日午後，兵部的李侍郎來拜訪，說是商討北疆軍需補給後續事宜，但話裡話外，打聽了好幾次師尊的病情，還……還似是無意地提起了沈將軍，說將軍回京後深得聖眷，陛下有意讓將軍在兵部兼個職銜，日後常駐京中……”
常駐京中。
四個字，像四根冰冷的針，紮進林清晏的耳膜。
沈確要留在京城。不再是短暫凱旋，述職之後便會返回邊關。他要留下來，在離他咫尺之遙的地方。
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那晚宮牆下的糾纏，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知道了。”林清晏的聲音依舊平淡，“下次李侍郎再來，就說我病體未愈，不便見客。朝中之事，由副使定奪即可。”
“是。”
清風退下後，內室重新恢複了寂靜。隻有琉璃窗外，夜風吹過簷角銅鈴，發出清脆又孤寂的叮噹聲。
林清晏靠在軟枕上，毫無睡意。身體依舊虛弱，思緒卻異常清晰活躍。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被動下去。沈確的攻勢比他預想的還要直接、猛烈，且不留餘地。他必須做點什麼，至少，要重新掌控一點局麵。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泛起一點極其微弱的靈光。嘗試著運轉體內靈力，依舊滯澀，帶著隱隱的刺痛，但比前兩日已經好了許多。那絲屬於沈確的內力，正在被他自身更精純平和的靈力慢慢化去。
他閉上眼，意識沉入內視。
經脈之中，靈力如溪流緩緩流淌，但在某些節點，尤其是後腰被沈確點中的地方，依舊盤踞著一小團灼熱剛猛的氣息，如同頑固的礁石，阻礙著水流，也隱隱牽動著他血脈深處某種沉寂的、陰寒的隱疾，使其有蠢蠢欲動之勢。
孤鸞煞星的命格，帶給他的不僅僅是情緣上的詛咒，還有這具身體天生的缺陷——陰陽失衡，陰寒之氣過盛，需時時以自身陽和靈力調和壓製。一旦平衡被打破，或受到強烈陽氣的衝擊，尤其是與命格相沖的熾烈陽氣，便會引動寒毒，反噬自身。
沈確的內力，至剛至陽，恰好就是那最猛烈的“衝擊”。
他必須儘快將這縷異種內力徹底煉化，穩固自身。否則，下一次再與沈確近距離接觸，後果不堪設想。
深吸一口氣，林清晏摒棄雜念，開始緩緩引導體內靈力，如春水般溫柔地包裹向那團灼熱的氣息。這是一個需要極度耐心和精細控製的過程，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得兩股力量衝突加劇，傷及經脈。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窗外月色偏移，星光流轉。
額角再次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比剛纔更加蒼白，但林清晏的神情卻異常專注平靜。那團灼熱的氣息，在他持之以恒的、精妙的靈力研磨下，終於開始一點點鬆動、分解，化作更精純的能量，被他自身吸收，同時，也將那股被牽動的陰寒之氣，重新緩緩壓回深處。
當最後一絲異種內力被徹底煉化的瞬間，林清晏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緩緩睜開了眼睛。
眸中閃過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清明。
體內靈力運轉雖然依舊不如全盛時圓融流暢，但那種滯澀刺痛的感覺已減輕大半，氣血也通暢了許多。至少，短期內不必擔心寒毒被意外引動了。
他掀開錦被，赤足下地，走到巨大的琉璃窗前。夜風寒涼，透過窗欞縫隙鑽進來，吹動他單薄的白色寢衣。他靜靜地望著皇城方向，那裡燈火闌珊，宮闕重重。
沈確……此刻，你在做什麼？
是否也如同我一般，被七年前的往事，和那晚的重逢，攪得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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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北將軍府，書房。
燭火通明，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某種沉鬱凝重的氣氛。
沈確冇有睡。
他同樣穿著一身玄色寢衣，外袍隨意搭在椅背上，正站在巨大的大周疆域圖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北疆與京城之間的廣袤區域上。但那目光的焦點，卻似乎並未真正落在地圖上。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書案邊緣輕輕敲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腦海裡反覆回放的，是那晚宮牆下，林清晏蒼白的臉，顫抖的睫毛，以及最後那雙氤氳著水汽、驚怒交加卻又脆弱無比的琥珀色眸子。
還有他指尖擦過那冰涼唇瓣時，那瞬間的僵硬和戰栗。
以及，他試圖施展遁術時，周身泛起的那層淺淡、卻讓他莫名心悸的月白光暈。
“將軍。”書房門被輕輕叩響，親衛統領陳峰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
陳峰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個錦盒和一個不起眼的布包。他身形精悍，麵容冷峻，是跟隨沈確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心腹，對將軍與那位國師大人之間的過往，也略知一二。
“東西……國師府冇有收血燕，退回來了。酒和柳絮……收下了，但據我們的人觀察，是被一個小道童拿到後院雜物房角落放下了。”陳峰將東西放在書案上，垂首稟報。
沈確敲擊桌沿的手指停了下來。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那壇泥封完好的酒和那個布包，臉上冇什麼表情，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深極暗的光芒。
收下了。
冇有扔。
這就夠了。
“兵部李侍郎那邊，訊息透過去了？”沈確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按您的吩咐，隻是稍微‘提醒’了一下陛下可能對將軍另有重用，李侍郎便自己‘領悟’了，今日午後特意去了觀星台拜訪。”陳峰答道，頓了頓，又補充，“不過，並未見到國師本人，隻與其道童交談了幾句。國師似乎……病得頗重，太醫署連續兩日都有人前去診視。”
“病重……”沈確低聲重複，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想起那晚林清晏最後蒼白的臉色和微顫的身形，還有自己點入他後腰的那絲內力……難道真的傷到他了？
這個念頭讓他心底掠過一絲煩躁，但很快又被更冷硬的情緒覆蓋。是他先逃的，是他先招惹的，如今這點“教訓”，比起自己七年所受的煎熬，又算得了什麼？
“知道了。”沈確揮了揮手，“繼續留意觀星台的動靜，還有宮裡、朝堂上關於國師病情的任何說法。另外，”他頓了頓，眼神微冷，“查一查，七年前，林清晏離開江南之後，到底去了哪裡，接觸過什麼人，尤其是……有冇有什麼關於他身世或者‘命格’的傳聞。”
陳峰心中一凜，將軍這是要深挖國師的老底了。“是，屬下明白。隻是……國師身份特殊，又深居簡出，七年前的蹤跡恐怕不好追查，需要些時間。”
“無妨，仔細去查，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沈確沉聲道，“尤其是……他那位已經故去多年的師父。”
“是！”
陳峰領命退下，輕輕帶上了書房的門。
室內重新恢複寂靜。沈確走回書案後坐下，拿起那個裝著乾柳絮的布包，解開繫繩。乾燥的、帶著些許草木灰氣息的柳絮散落出來，輕飄飄的，落在深色的書案上，格外顯眼。
他拈起一小簇，指尖微撚。柳絮的纖維極其脆弱，輕輕一碰就散開。
就像那個人。
看著清冷疏離，高不可攀，實則內裡不知藏了多少脆弱和秘密，一碰，就好像要碎掉。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他，讓他惦唸了七年，執著了七年，如今更是生出一種近乎偏執的念頭——就算他真的易碎，他也要把他牢牢護在掌心，用最堅固的壁壘將他圍起來，誰都彆想再傷他分毫，包括……他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天命”和“顧忌”。
將柳絮重新包好，沈確的目光落在那壇酒上。這是他從北疆帶回來的烈酒，不比江南的醇厚綿柔，入口如刀，燒喉灼心。就像他對林清晏的感情，經過七年邊關風雪的淬鍊，早已不再是年少時朦朧熾熱的好感，而是沉澱成了更加濃烈、更加霸道、也更加不容抗拒的占有和守護欲。
他開啟泥封，濃鬱凜冽的酒香瞬間溢位。他取過一隻海碗，倒了滿滿一碗，仰頭，一飲而儘。
酒液滾燙，如同岩漿流過喉嚨，一路燒進胃裡，驅散了秋夜的寒意，也彷彿澆旺了心底那簇永不熄滅的火。
林清晏，你躲了七年。
如今，我找到你了。
你以為裝病，避而不見，就能像七年前一樣，再次從我眼前消失嗎？
休想。
這一次，就算是把整個觀星台翻過來，把你那些神神叨叨的龜甲銅錢都砸了，我也要把你揪出來，讓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我——
當年，為什麼走。
現在，又憑什麼以為還能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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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京城表麵平靜，暗地裡卻似乎有某種無形的暗流在悄然湧動。
國師大人“憂思成疾，舊病複發”的訊息在朝中小範圍傳開，引來些許猜測。但林清晏素來體弱，又職責特殊，常需深夜觀星，推演耗費心神，偶爾病上一場也不算稀奇，並未引起太大波瀾。皇帝又格外恩寵，賞賜不斷，更讓旁人不敢多言。
隻有極少數敏銳的人，將國師的病，與剛剛回京、風頭正盛的鎮北將軍沈確，隱隱聯絡了起來。畢竟，宮宴那晚，許多人都看到沈將軍提前離席，而國師大人似乎也離開得頗早。隻是宮闈深處的事情，無人敢深究。
林清晏在觀星台靜養，除了皇帝派來的太醫和太監，一律不見外客。他每日按時服藥，打坐調息，努力恢複靈力，同時也會在精神稍好的時候，倚在窗邊的軟榻上，看似隨意地翻看各地呈報上來的祥異記錄，或是執起那三枚隨身多年的銅錢，靜靜地起卦。
卦象，大多模糊不清，或顯示“蟄伏”、“待機”。
唯獨有一次，他起卦問及自身與沈確的“糾葛”，銅錢落下，竟是“火水未濟”。
離上坎下，火在水上，難以相交，事未成，多有阻隔。
是了，火與水，本就是相剋之物。沈確如火，熾烈張揚；他似水，清冷沉靜。強行靠近，隻怕是水火相激，兩敗俱傷。
他盯著那卦象看了許久，直到眼睛都有些發澀，才緩緩將銅錢收起。指尖冰涼。
道理他都懂。卦象也明明白白地警示著。
可是……
心湖深處那被攪動起的波瀾，卻並非一個卦象就能輕易撫平。沈確的氣息，沈確的眼神，沈確的話語，如同生了根的藤蔓，在他試圖平靜的心田裡瘋狂滋長，纏繞收緊。
他不得不承認，沈確的出現，像一塊巨石投入他死水般的生活，激起的不僅是恐懼和抗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害怕去麵對的、被深埋了七年的悸動。
這很危險。
比任何風寒舊疾，都更加危險。
就在林清晏以為沈確會像那晚說的那樣，很快就有下一步動作，而自己不得不嚴陣以待時，將軍府那邊，卻意外地安靜了下來。
除了每日雷打不動、由不同麵孔的生人送來的一些“小東西”——有時是一包新炒的、帶著焦香的江南栗子，他們曾一起在街頭買過；有時是一冊罕見的、關於星象的古籍殘卷，他知道他好這個；有時甚至隻是一枝還帶著晨露的、不知從哪弄來的白色山茶花，他曾隨口讚過山茶潔淨——再無其他舉動。
冇有強行拜訪，冇有朝堂發難，甚至冇有再通過任何官員遞話。
這種沉默，反而讓林清晏更加不安。
沈絕不是在放棄。他是在等待，或者說，是在用這種潤物細無聲的、卻又無處不在的方式，提醒著他的存在，瓦解著他的心防。就像攻城之戰，有時強攻猛打，有時卻需要長久的圍困。
而林清晏悲哀地發現，自己似乎更害怕這種“圍困”。那些看似尋常卻直擊回憶深處的小物件，比任何強勢的逼迫，都更讓他心神不寧。
這一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皇城，似有雨意。
林清晏的身體已好了大半，靈力恢複了七八成，臉色雖然依舊偏白，但已有了些許血色。他正在書房內，對著案上一幅新繪的星圖沉思，清風悄聲進來。
“師尊，宮裡有旨意。”
林清晏抬眸。
“陛下口諭，三日後於西苑秋狩，邀文武百官及家眷同往，共樂秋色。陛下特意提及，請國師務必前往，一則散心有益康複，二則……為秋狩卜個吉時，祈個福佑。”清風稟報道，臉上帶著擔憂。師尊病體初愈，秋狩人多嘈雜，又要騎馬奔波……
西苑秋狩。
林清晏的指尖，輕輕點在星圖某處。這是皇家每年的傳統，皇帝藉此與臣子同樂，也有彰顯尚武精神之意。以往他多以“需觀星靜修”為由推脫，即便去，也隻是在帷帳中靜坐，並不參與。
但這一次，皇帝特意點名，又是在他“病癒”之後……是單純的恩寵，還是彆有深意？
他幾乎立刻就想到了沈確。
鎮北將軍，剛剛立下赫赫戰功，秋狩這種場合，他必然是萬眾矚目的主角。皇帝點名讓自己去，是否也有讓“國之文武象征”一同出席，顯示君臣和睦、國運昌隆的意思？
無論原因如何，聖意已明，他無法推辭。
“知道了。回覆天使，清晏領旨，屆時必往。”林清晏平靜道。
“是。”清風退下準備回話。
林清晏獨自留在書房，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秋狩……意味著他將不可避免地，要在公開場合，再次見到沈確。
這一次，不再有宮牆的遮蔽，不再有夜色的掩護。
眾目睽睽之下，那位鎮北將軍，又會做出什麼事來？
他走到窗邊，伸出手，一片冰涼的雨絲恰好飄落掌心。
山雨欲來風滿樓。
該來的，終究躲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