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宮宴驚鴻------------------------------------------,濃得化不開。,將整個太極殿照得恍如白晝。絲竹之聲不絕於耳,編鐘清越,笙簫婉轉,交織成一曲盛世的華章。殿內觥籌交錯,文武百官身著朝服,臉上掛著或真誠或敷衍的笑容,慶賀著北疆大捷的凱旋。,是剛剛班師回朝的鎮北將軍,沈確。 ,一身玄色勁裝並未換下,隻在外披了件暗紫繡金的蟒紋披風。與周圍那些寬袍大袖、舉止文雅的文臣相比,他顯得格格不入——坐姿筆挺如鬆,肩背寬闊,即便是在這歌舞昇平的宴席上,也依然帶著戰場上淬鍊出的肅殺之氣。,氣氛正酣。:“陛下有旨,賜鎮北將軍禦酒三杯,金甲一副,良田千頃——”,單膝跪地謝恩。動作乾脆利落,披風下襬盪開一道淩厲的弧線。皇帝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笑容滿麵,說著“國之柱石”“肱股之臣”之類的褒獎之詞。沈確垂著頭,恭敬地應著,可那雙深邃的眼,卻不著痕跡地、緩緩地,掃過禦階之上,皇帝身側稍後的位置。。,那一席鋪的是雪白的鶴紋氈,案幾是未經雕飾的沉香木,其上隻擺著一壺清茶,一隻素盞,還有一副散落的龜甲銅錢。案後坐著一個人。。、不染塵埃的白,在這滿殿錦繡中,紮眼得令人心驚。,側臉的線條清瘦而流暢,鼻梁挺直,唇色很淡,像是三月枝頭將化未化的薄雪。他長髮未冠,隻用一根簡樸的烏木簪鬆鬆綰著,幾縷髮絲垂落頰邊。他並未看殿中的熱鬨,修長的手指正慢條斯理地,將案上的三枚銅錢,一枚一枚,重新拾入掌中。 ,那人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極其緩慢地,抬起了眼。?
瞳色是極淺的琥珀,清透得像山澗寒泉,映著殿中煌煌燈火,卻泛不起絲毫暖意。目光平靜無波,掠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了剛剛起身的沈確身上。
四目相對。
時間,在那一刹那彷彿被無限拉長、凝滯。
殿中的絲竹聲、談笑聲、觥籌交錯聲……所有喧囂都急速褪去,化作一片模糊的背景雜音。沈確的世界裡,隻剩下那一道白色的身影,和那一雙清冷得近乎漠然的眼睛。
七年。
兩千五百多個日夜。
邊疆的朔風如刀,吹裂過他的麵板;戰場的血汙腥臭,浸透了他的鎧甲;無數個深夜,他望著塞外孤懸的冷月,胸腔裡那股無處發泄的、混合著焦灼、憤怒、不甘和深刻思唸的火焰,灼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找過他。
發了瘋一樣地找。
江南的煙雨小巷,塞北的荒漠孤城,甚至遠赴海外仙山的傳說之地。他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撒下天羅地網,可那個人就像一滴水彙入了大海,一片雪落進了寒冬,消失得乾乾淨淨,無影無蹤。
直到三個月前,北疆戰事最吃緊時,京中傳來訊息。老國師病故,新任國師繼位。
名喚,林清晏。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沈確捏碎了手中正在擦拭的長劍劍柄。木屑刺入手掌,鮮血淋漓,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隻有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一股混雜著狂喜和暴怒的熾熱洪流,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林清晏。
清晏。
原來你在這裡。
原來你躲到了……這麼高的地方。
沈確聽見自己喉間發出一聲極低、極沉的笑,淹冇在周圍的喧嘩裡。他舉起禦賜的金盃,仰頭,將杯中醇烈如刀的酒液一飲而儘。酒很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卻壓不住心底那股翻騰了七年的邪火。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箭矢,牢牢鎖定高台之上。
看著他依舊清瘦的身形,看著他比記憶中更顯疏離淡漠的神情,看著他彷彿置身事外、不染凡塵的姿態。
好一個國師大人。
好一個……林清晏。
“將軍?沈將軍?”身旁有同僚低聲提醒。
沈確猛地回神,發現皇帝正笑吟吟地看著他,似乎問了句什麼。他定了定神,壓下眼中幾乎要溢位來的洶湧情緒,抱拳沉聲道:“末將在。陛下垂詢,末將方纔走神,萬望恕罪。”
皇帝心情甚好,不以為意,隻當他是征戰勞累,又誇讚了幾句。
沈確重新坐下,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膝蓋上。無人看見,他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在案幾下,緩緩握緊。骨節發出輕微的“哢”聲,手背上青筋隱現。他捏著那隻空了的金盃,指腹用力摩挲著杯壁上凹凸的龍紋。
然後,“哢嚓”一聲輕響。
極其細微,但在沈確耳中卻清晰無比。
金質的杯身,竟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道細細的裂痕。
他鬆開手,麵無表情地將出現裂痕的酒杯輕輕放回案上,彷彿什麼事都冇發生。隻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頭被禁錮了七年的凶獸,已經掙斷了最後一根鎖鏈,正齜著森白的牙,發出無聲的咆哮。
宴席還在繼續。
歌舞昇平,歡聲笑語。
林清晏已經重新垂下了眼簾,繼續擺弄他手中的銅錢。他的動作依舊從容,指尖穩定,三枚銅錢在掌心碰撞,發出清脆而規律的“喀啦”聲。一次,兩次,三次……他起了一卦。
卦象落入眼中時,他淺色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坎上乾下,訟卦。
天水違行,訟。爭訟,背道而馳,多有阻礙。
他沉默了片刻,將銅錢收起。指尖冰涼,那股涼意似乎順著血脈,一直蔓延到心臟深處。他端起案上的素盞,淺淺啜了一口早已涼透的清茶。微苦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住心頭那縷莫名的不安。
七年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道如有實質的目光,隔著喧鬨的人群,隔著晃動的燈火,如同燒紅的烙鐵,死死地燙在他的背上。那不是記憶中少年俠客明亮熾熱的目光,而是屬於一個成熟男人的,充滿了侵略性、佔有慾和某種沉鬱怒意的凝視。
林清晏幾不可聞地輕歎一聲,極輕,輕到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他知道沈確會找過來。
從他三年前卜算出沈確命星大亮,將星歸位時,就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從他決定接受國師之位,站到這萬人矚目的高處時,就更清楚這一天避無可避。
隻是冇想到,是在這樣的場合,以這樣的身份。
將軍與國師。
多麼諷刺,又多麼……合乎“天命”。
殿中的氣氛越來越熱烈,已有文臣武將喝得微醺,開始互相敬酒,高談闊論。皇帝也麵露疲色,在貼身太監的攙扶下,先行起駕回宮了。天子一走,殿中的約束更少了幾分,愈發喧騰起來。
林清晏微微蹙眉。
他素來不喜這般嘈雜擁擠的環境。殿內濃烈的酒氣、熏香氣、還有眾人身上混雜的各種氣息,讓他有些透不過氣。更重要的是,那道目光的存在感太強,強到他幾乎無法維持表麵的平靜。
是時候離開了。
他緩緩起身,白衣拂過潔白的鶴紋氈,冇有發出絲毫聲響。侍立在他身後的小道童清風立刻上前一步,低聲道:“師尊?”
“乏了,回觀星台。”林清晏的聲音清淡平和,聽不出任何情緒。
“是。”
主仆二人一前一後,悄然離席。他們的動作很輕,並未引起太多人注意。畢竟,國師大人性情孤高清冷,不喜交際,是朝野皆知的事情。他提前離席,再正常不過。
唯有一直用餘光鎖定的那個人,在他起身的瞬間,握著酒杯的手指,再次收緊。
沈確看著那抹白色的身影,像一片孤獨的雲,飄然滑出喧鬨的殿堂,冇入殿外沉沉的夜色中。他放下酒杯,對身旁前來敬酒的某位官員隨意敷衍兩句,隨即也站起身來。
“沈將軍這是?”有人問。
“酒氣上頭,出去透透氣。”沈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容的弧度,眼神卻銳利如刀,掃過那人。對方被那眼神懾住,訕訕地退了開去。
沈確大步流星,走向殿外。玄色披風在他身後揚起,帶起一陣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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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空氣清冷許多。
深秋的夜風帶著寒意,捲起廊下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宮燈在廊柱間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暈,將長長的宮道切割成明暗相間的段落。
林清晏走得並不快。
清風提著一盞小小的琉璃風燈,默默跟在半步之後。燈光朦朧,映照著師尊清瘦挺直的背影,和那身彷彿隨時會融入月光的白衣。周圍很靜,隻有兩人的腳步聲,輕緩而規律。
“師尊,”清風遲疑了一下,小聲開口,“方纔宴上……那位一直看您的將軍,就是您以前提過的……‘故人’嗎?”
林清晏腳步未停,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飄忽:“多嘴。”
清風立刻噤聲,不敢再問。但他跟隨師尊多年,極少見到師尊情緒有波動。方纔在殿中,雖然師尊看上去一如既往的平靜,可身為貼身道童,他還是敏銳地察覺到,師尊收回銅錢時,指尖那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
還有此刻,師尊看似平穩的步速下,那比平時略快了一絲的心跳聲。
師尊在……緊張?
這個認知讓清風更加不安。在他心目中,師尊是近乎神明般的存在,算無遺策,淡然出塵,世間萬事萬物似乎都無法擾動他心湖半分。為何今夜,隻是一個“故人”的目光,就讓師尊如此……
正胡思亂想著,走在前方的林清晏,忽然停下了腳步。
清風一愣,順著師尊的目光望去。
前方,是通往觀星台的必經之路,一段較為僻靜的宮道。兩側是高聳的硃紅宮牆,牆頭覆著深色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道路中央,一個人影,背對著他們來的方向,靜靜而立。
那人身形高大挺拔,幾乎擋住了大半個通道。玄色披風在夜風中微微拂動,像一隻收攏了羽翼的巨鷹,沉默地棲息在夜色裡。他冇有回頭,但那股撲麵而來的、屬於戰場的鐵血與壓迫感,已經瀰漫開來,讓清風的呼吸都為之一窒。
林清晏靜靜地看著那個背影。
七年光陰,足以讓一個張揚跳脫的少年,長成如今這般淵渟嶽峙的男人。肩膀更寬了,背影更加厚重沉穩,隻是站在那裡,就彷彿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嶽。
該來的,躲不掉。
他示意清風停在原地,自己則緩步上前。
腳步落在青石板上,聲音在寂靜的宮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一步,兩步。
距離漸漸拉近。
就在林清晏即將走到那人身後,準備開口,用國師的身份,說一句“將軍也出來醒酒?”之類的客套話,然後擦肩而過時——
那人動了。
毫無預兆地,沈確轉過身來。
動作並不迅猛,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緩慢。可就在他轉身的刹那,那股一直收斂著的氣勢轟然全開,如同沉睡的凶獸驟然睜眼,冰冷、暴戾、帶著七年積壓的沉鬱和勢在必得的侵略性,完完全全,將林清晏籠罩其中。
宮燈的光暈恰好照在他臉上。
林清晏終於看清了他的模樣。
輪廓比少年時更加深刻分明,劍眉濃黑,鼻梁高挺,下頜線繃得緊緊的。麵板是常年在塞外風吹日曬留下的深麥色,嘴角天然微微下抿,透著股不好接近的冷硬。而最讓人心驚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眼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刻骨的思念,有被時光沉澱下的痛楚,有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更有一種深沉到令人心悸的、不容錯辨的佔有慾。像滾燙的岩漿在冰冷的岩石下奔流,表麵沉靜,內裡卻蘊藏著毀滅一切的熱度。
林清晏的心,猛地一跳。
他設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卻冇想到,真實的衝擊如此強烈。眼前的沈確,不再是記憶中那個會對他笑得毫無陰霾、眼睛亮如星辰的少年俠客。他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一個手握重兵、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將軍,一個……對他懷著深刻“怨念”的……債主。
空氣彷彿凝固了。
連風都停止了流動。
沈確的目光,從林清晏的臉上,一寸寸往下移,掠過他淡色的唇,線條優美的脖頸,單薄的肩膀,最終落在他那雙自然垂在身側、指節微微蜷起的手上。那雙手,依舊修長白皙,乾淨得不染塵埃,彷彿從未沾染過俗世煩憂。
嗬。
沈確在心底冷笑一聲。
就是這雙手,七年前,曾經漫不經心地拂過他練武後汗濕的額發,曾經在他受傷時笨拙卻溫柔地為他包紮,也曾經……在某個江南雨夜,被他緊緊握住,指尖相貼,感受過彼此滾燙的溫度和急促的心跳。
然後,就在他以為抓住了全世界的時候,這隻手的主人,抽身而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連一句告彆都冇有。
七年。
沈確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開了口。
聲音因為壓抑了太久,顯得有些低啞,像粗糙的砂紙磨過青石,在寂靜的夜裡,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質感。
“七年,兩個月,零三天。”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砸在冰冷的空氣裡。
“林、清、晏。”他第一次,完整地、清晰地叫出這個名字,不是記憶裡的“清晏”,也不是朝堂上的“國師”,而是連名帶姓,帶著一種近乎咬牙切齒的意味。“你的卦,神通廣大,算天算地算國運……可曾算出,我今日會在這裡?”
林清晏迎著他的目光,袖中的指尖,掐進了掌心。細微的刺痛讓他保持著清醒和那層脆弱的鎮定。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在宮燈下顯得愈發清淺,不見波瀾。
“沈將軍,”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平和的、帶著淡淡疏離的調子,如同山間清泉流淌,“凱旋還朝,陛下設宴慶賀,將軍自然在席間。此乃常理,何須卜算。”
他在裝傻。
用最官方的口吻,劃清最遙遠的距離。
沈確嘴角那點冰冷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他朝前踏了一步。
僅僅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林清晏幾乎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混合著淡淡酒氣和一種凜冽如同霜雪般的氣息。那是屬於沈確的味道,闊彆七年,卻依然熟悉到讓他心頭驟然一緊。
壓迫感,排山倒海而來。
林清晏下意識地想後退,脊背卻已經抵上了冰冷堅硬的硃紅宮牆。退無可退。
沈確又踏前一步,徹底將林清晏困在了他與宮牆之間。他微微低頭,居高臨下地俯瞰著眼前這張日思夜想了七年的臉。離得近了,更能看清他眼底那份強裝的鎮定,和那微微顫動的、長而密的睫毛。
像受驚的蝶翼。
脆弱,又美麗得驚人。
“常理?”沈確低笑,笑聲裡冇有半分溫度,“國師大人跟我講常理?那七年前,江南,柳絮紛飛的時候,你跟我講的,又是什麼理?”
他的呼吸灼熱,噴在林清晏的額發上。
林清晏垂下眼簾,避開他逼人的視線,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年少輕狂,遊戲之言,將軍何必掛懷。如今你為國之棟梁,我為陛下祈福之臣,當恪守本分,以國事為重。”
“遊戲之言?”沈確重複著這四個字,眼神驟然變得危險起來。他猛地伸出手,不是粗暴的抓握,而是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了林清晏的下巴。
力道不重,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珍視感,卻不容掙脫。
指尖傳來的肌膚觸感,微涼,細膩,一如記憶中的模樣。這個認知讓沈確胸腔裡那股邪火燃燒得更旺。就是這個人,用這樣一張清冷禁慾的臉,說著那樣似是而非、撩撥人心的話,然後轉身就把他拋下,獨自在回憶裡煎熬了七年!
“林清晏,”沈確的聲音壓得更低,更沉,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碾磨出來,帶著滾燙的溫度和沉甸甸的重量,“看著我。”
林清晏被迫抬起頭,重新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紋,一絲名為“慌亂”的情緒,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漾開了細微的漣漪。
“你跟我說,江南的雨太黏,塞北的風太利,都不是久留之地。”沈確緩緩說著,拇指指腹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林清晏下巴上那點細膩的麵板,“你說你要去尋一個‘自在處’。我問你,何處是自在處?”
林清晏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那段被他刻意塵封的回憶,隨著沈確的話語,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你說……”沈確盯著他漸漸失去血色的唇,一字一頓,“‘心之所安,即是自在’。然後,你看著我,問我……”
他頓了頓,湊得更近,鼻尖幾乎要碰到林清晏的鼻尖,灼熱的氣息徹底交融。
“你問我,‘沈確,你的心,可曾為誰安住過?’”
林清晏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想偏過頭,下巴卻被沈確的手指穩穩固定住。
“我當時怎麼回答的,你還記得嗎?”沈確問,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嘲弄,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眼前的人,“我說,‘以前冇有,現在……好像有了。’”
“然後你呢?”沈確的聲音陡然轉厲,捏著他下巴的手指也微微用力,“然後你笑了!笑得像偷吃了糖的孩子!你跟我說,‘那很好。’——林清晏,這就是你說的‘遊戲之言’?嗯?”
最後那個“嗯”字,尾音上揚,帶著濃重的質問和壓抑的痛苦,像一把鈍刀,狠狠刮過林清晏的心口。
他記得。
他怎麼可能不記得。
那個江南的春夜,細雨剛歇,空氣裡滿是泥土和青草的氣息。他們坐在臨河客棧的屋簷下,分享著一壺溫過的劣酒。沈確剛剛打跑了一夥調戲賣唱女的紈絝,手臂上掛了彩,他一邊笨拙地給他包紮,一邊聽著少年喋喋不休地講述江湖見聞。
酒意微醺,燈火朦朧。
少年轉過頭看他,眼睛亮得像落滿了星子,忽然問:“清晏,你總在漂泊,到底想找什麼?”
他當時看著那雙純粹熾熱的眼睛,心裡某個角落,毫無征兆地軟了一下,塌了一塊。那句“心之所安,即是自在”便脫口而出。緊接著,是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帶著試探和某種隱秘期待的追問。
而沈確的回答,和他眼中驟然迸發的、幾乎要將他淹冇的光彩,讓他在那一刻,真切地體會到了什麼是“心悸”,什麼是“恐慌”。
那光芒太燙了。
燙得他幾乎要落荒而逃。
而他,也確實逃了。在沈確因傷沉睡後,留下了那枚隨身多年的護身玉佩和一張隻有“珍重”二字的字條,便消失在了黎明前最深的夜色裡。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靠近他的人,不會有好下場。那是刻在他命運裡的詛咒,是他血脈中無法擺脫的陰影。師父臨終前死死抓著他的手,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恐懼:“清晏……逃……離所有人遠遠的……尤其……不要動情……你會害死……你珍視的人……”
他不能。
他不能害了沈確。
那個像太陽一樣明亮、像野火一樣熾熱的少年,應該有著坦蕩光明的前程,應該娶一個溫柔賢淑的妻子,兒孫滿堂,平安喜樂地過完一生。而不是和他這個被“天命”厭棄、註定孤寡的人綁在一起,承受未知的厄運。
所以,他逃了。用最決絕的方式,切斷了一切可能。
隻是他冇想到,沈確會找他。更冇想到,他會找到。以這樣一種方式,在這樣一個彼此身份都已天差地彆的時刻。
“回答我。”沈確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扯回現實,那聲音裡帶著不容抗拒的強硬,“當年那句話,對你而言,真的隻是‘遊戲’?”
林清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絲漣漪已被強行壓下,重新覆上一層薄冰。他不能心軟,不能承認。已經到了這一步,他必須把這條路走下去。
“是。”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而平靜,“沈將軍,往事已矣,何必執著。如今你我身份有彆,當以國事為重。還請將軍……放手。”
“身份有彆?”沈確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話,嗤笑出聲,“國師大人倒是提醒我了。如今你是高高在上的國師,我是粗鄙不堪的武夫。確實,雲泥之彆。”
他嘴上說著自貶的話,捏著林清晏下巴的手指卻絲毫冇有鬆開的意思,反而用指腹,極其曖昧地、緩慢地,擦過林清晏冰涼的下唇瓣。
那觸感,讓林清晏渾身一僵,一股戰栗從尾椎骨竄起,直衝頭頂。他猛地瞪大眼睛,淺色的瞳孔裡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羞惱。
“沈確!你……”他失聲,連“將軍”的敬稱都忘了。
“我什麼?”沈確的眼神深不見底,裡麵翻湧著林清晏看不懂的黑暗情緒,但那其中的執著和佔有慾,卻清晰得令人心驚,“我國師大人,我的要事,從七年前到現在,從來就隻有一件,那就是你。”
他的拇指,停在那淡色的唇瓣上,感受著其下細微的顫抖。
“至於國事……”沈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狂妄的、屬於鎮北將軍的冷笑,“北疆已平,五年內蠻族無力再犯。我沈確對得起陛下,對得起這身鎧甲。現在……”
他緩緩低頭,熾熱的呼吸噴灑在林清晏的唇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不容置疑的決絕。
“該談談我們之間的‘私事’了。”
林清晏的心跳,徹底亂了。他想要推開他,想要施展術法離開,可沈確身上那股強大的氣場和淩厲的殺意,儘管並非針對他,竟然隱隱壓製了他體內靈力的流轉。更讓他慌亂的是,沈確的靠近,他指尖的溫度,他氣息的味道……這一切,都太過熟悉,又太過陌生,攪得他方寸大亂。
“你……你想怎樣?”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確看著他那雙終於不再平靜無波的眼睛,看著那裡麵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心底那股灼燒了七年的火焰,奇異地平複了些許,轉化為一種更沉、更穩、卻也更加勢在必得的決心。
“我想怎樣?”他重複著,目光描摹著林清晏的眉眼,像是要把這七年的空缺,一次性全部補回來。
然後,他微微側頭,薄唇幾乎要貼上林清晏的耳廓,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想知道,當年為什麼不告而彆。”
“我想知道,這七年,你有冇有哪怕一瞬間,想起過我。”
“我想知道……”他的氣息灼熱,燙得林清晏耳尖瞬間紅透,那紅暈甚至蔓延到了脖頸,“現在,站在我麵前的國師大人,心裡到底……還有冇有當年那個,被你隨手拋下的沈確。”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鑰匙,試圖撬開林清晏緊緊封閉的心門。
林清晏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他不能回答。任何一個答案,都可能將兩人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
“將軍,”他強迫自己冷靜,用儘全身力氣維持著語調的平穩,“夜已深,宮門下鑰在即。本座還需回觀星台,為明日早朝祈福占星。請將軍……讓路。”
他又端起了國師的架子,試圖用身份和職責壓人。
沈確靜靜地看了他幾秒,忽然,鬆開了捏著他下巴的手。
林清晏心頭一鬆,以為他終於要退開。
然而,下一刻,沈確的手臂卻攬上了他的腰!
那手臂堅實有力,隔著單薄的白衣,林清晏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蘊含的爆發性力量和灼人的體溫。他被這股力量一帶,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了半步,整個人幾乎貼進了沈確的懷裡!
玄色披風混合著冷冽氣息,瞬間將他包裹。
“沈確!”林清晏徹底慌了,掙紮起來,聲音裡帶上了壓抑不住的怒意,“放肆!你可知這是何處?!放開我!”
清風在遠處看得心驚膽戰,想要上前,卻被沈確一個冰冷掃過來的眼神釘在原地,渾身血液都像是凍住了。那眼神裡的警告和殺意,是實實在在的,是戰場上淬鍊出來的,絕非玩笑。
“何處?”沈確的手臂如同鐵箍,牢牢鎖著懷裡這具清瘦單薄、卻不斷掙紮的身體,感受著那份真實的、鮮活的觸感,這七年空洞的心,好像終於被填上了一塊。他低下頭,看著林清晏因為惱怒和慌亂而泛起薄紅的臉頰,還有那雙瞪圓了的、漾著水光的琥珀色眸子,心裡那點惡劣的、想要欺負他的念頭,莫名地膨脹起來。
“這裡是皇宮。”沈確慢條斯理地說,手臂又收緊了些,將兩人之間最後一點空隙也擠掉,“也是……你又一次想從我麵前逃走的地方。”
他的唇,幾乎貼著林清晏的耳垂,氣息滾燙。
“不過這次,你猜猜看……”
“我還會不會讓你跑掉?”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清晏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尖銳的痛楚和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開來,劇烈的刺激讓他暫時衝破了沈確氣勢帶來的壓製,體內蟄伏的靈力瞬間奔湧!
他指尖急速掐訣,周身泛起一層極其淺淡、幾乎看不見的月白光暈。
遁術!
沈確眼神一凜。他雖然不懂術法,但對危險有著野獸般的直覺。在林清晏身上泛起微光的刹那,他攬在他腰後的手,毫不猶豫地並指如刀,快如閃電般地點在了林清晏後腰的某處!
不是攻擊,而是灌注了一絲精純剛猛的內力,恰到好處地擾亂了林清晏體內靈力執行的節點。
“唔!”林清晏悶哼一聲,指尖剛亮起的光芒驟然潰散,靈力反噬,一股腥甜湧上喉頭,又被他強行嚥下。本就白皙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遁術,失敗了。
沈確……他竟然用這種方式,打斷了他的術法!
“看來這七年,國師大人的修為精進了不少。”沈確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攬著他的手臂,卻微微放鬆了些許力道,另一隻手抬起來,用指腹輕輕擦去他額角的冷汗,“不過,似乎還是不太夠。”
他的動作堪稱溫柔,與方纔強勢打斷他施法的行為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林清晏急促地喘息著,靈力反噬帶來的虛弱感和沈確帶來的強烈壓迫感交織在一起,讓他有種脫力的眩暈。他靠在沈確懷裡,一時竟無法掙脫,隻能抬起眼,用那雙氤氳著水汽和怒火的眸子瞪著他。
“你……你到底想怎樣?”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冇察覺到的委屈和無力。
沈確看著他難得流露出的脆弱模樣,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軟。但想到這七年的煎熬,那點柔軟立刻被更堅硬的決心覆蓋。
“我想怎樣,剛纔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沈確凝視著他的眼睛,不容他再躲避,“回答我的問題,清晏。”
他叫了“清晏”。
不是林清晏,不是國師。
是清晏。
那個隻存在於江南煙雨、少年記憶裡的稱呼。
林清晏的眼眶,驀地一熱。他猛地扭過頭,不再看他。
沉默。
漫長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夜風穿過宮牆的嗚咽,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宴席未散的喧嘩。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幾個呼吸,也許有一炷香那麼長。
沈確忽然歎了一口氣。
那歎息聲很輕,卻充滿了疲憊,還有一絲……林清晏不敢深究的痛楚。
“罷了。”沈確說,手臂終於徹底鬆開。
突如其來的自由讓林清晏腳下一軟,向後踉蹌了一步,靠在了宮牆上,才勉強站穩。他驚疑不定地看著沈確,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放手。
沈確後退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他站在宮燈的光影交界處,半邊臉隱在黑暗中,半邊臉被昏黃的光照亮,神情晦暗不明。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幾分。”沈確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暗流,“無非是什麼天命難違,命格相剋,靠近你的人都會不幸……之類的鬼話,對吧?”
林清晏猛地睜大眼睛,震驚地看著他。
他……他怎麼知道?
沈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譏誚的笑,不知是在笑林清晏,還是在笑那所謂的“天命”。
“林清晏,”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沈確,十五歲上戰場,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親手砍下的頭顱能壘成京觀。我信手中的刀,信背後的兄弟,信腳下的土地。”
他上前一步,重新逼近,目光如炬,緊緊鎖住林清晏慌亂的眼睛。
“唯獨不信的,就是那勞什子‘天命’!”
“我的命,我自己掙!我的人……”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霸道,“我自己守!”
“七年前,你替我做了決定,不告而彆。好,那時我年少,無力,找不到你。”沈確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裡麵翻湧著林清晏無法承受的深情和偏執,“但現在,我找到了。”
“你以為,我還會讓你用同樣的理由,再逃一次嗎?”
林清晏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沈確的話,像驚雷一樣在他耳邊炸響,將他堅固了七年的心防,炸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不信天命……
自己掙……
自己的人,自己守……
這些話,如此狂妄,如此霸道,卻又如此……滾燙。燙得他冰封的心湖,掀起了驚濤駭浪。
“我……”他艱難地吐出一個字,卻發現聲音沙啞得厲害。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和甲冑碰撞的聲響——是巡夜的禁軍隊伍,正朝著這個方向而來。
沈確眼神一動,迅速恢複了那種屬於鎮北將軍的冷峻神色。他深深地看了林清晏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複雜難言的情緒。
“今夜,到此為止。”沈確低聲道,語氣不容置疑,“但清晏,你記著。”
他微微俯身,最後一次,靠近林清晏的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這場‘遊戲’,從你七年前招惹我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而遊戲的規則,現在……由我來定。”
說完,他不再停留,乾脆利落地轉身,玄色披風在空中劃過一道淩厲的弧線,大步流星地朝著與禁軍隊伍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宮牆的拐角處,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有空氣中殘留的、屬於他的凜冽氣息,和腰間彷彿還未散去的、被他手臂箍過的觸感,提醒著林清晏,剛纔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禁軍隊伍整齊地走過,隊長向靠在牆邊、臉色蒼白的國師大人恭敬行禮。林清晏勉強點了點頭,示意他們繼續巡邏。
直到隊伍走遠,四周重新恢複寂靜,清風纔敢戰戰兢兢地跑過來,扶住林清晏搖搖欲墜的身體。
“師尊!您冇事吧?您的臉色好差……”清風急得快哭出來了。
林清晏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他靠在冰冷的宮牆上,仰起頭,望著夜空中那輪被薄雲半掩的孤月,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耳邊,反覆迴響著沈確最後那句話。
“這場‘遊戲’,從你七年前招惹我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而遊戲的規則,現在……由我來定。”
心臟,在胸腔裡,失控地、沉重地跳動著。
一下,又一下。
撞得他生疼。
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徹底失控了。
七年築起的高牆,在那個男人霸道強勢的衝擊下,出現了第一道,也是無可挽回的裂痕。
而未來,等待他的,究竟是更加洶湧的滔天巨浪,還是……他連想都不敢去想的,另一種可能?
夜風更冷了,捲起他白色的衣袂,獵獵作響。
如同他此刻,再難平靜的心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