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他
她的避而不答,被宴之峋視為有難言之隱。
至於為什麼會有難言之隱,他有條有理地羅列出了數十種情況,它們交替在腦海中閃現,最後隻剩下最為醒目的一個原因:她是因為愛他,纔會生下他的孩子。
像是為了佐證自己的觀點,他裝了回聽障人士,跳過關於護身符的話題,一連串甩出幾個咄咄逼人的問題:“你什麼時候懷孕的?又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懷孕的?在我們分手前還是分手後?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言笑算不上強烈的情緒在睫羽上凝固了一瞬,直到瞥見他垂落在大腿兩側顫抖的雙手,遲緩地意識到他其實隻是在虛張聲勢,另外一半虛假的強勢用來自欺欺人。
言笑捂住言出的耳朵,低聲道:“跟你分手後,我才發現自己懷孕了。”
另外幾個問題,她選擇不回答。
她的沈默反倒助長了宴之峋並不存在的底氣,他輕扯唇角,擺弄出一個瞭然於胸的笑容,看著做作又刻意,像在說:願意生下前男友的孩子,你果然還愛著我。
聽完他持續性的顛三倒四,言笑終於忍不住當著他的麵翻了個白眼,口吻無奈,哄不聽話的小屁孩一般,“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宴之峋頓住,腦海裏剩餘的所有聲音就這樣被她簡簡單單的一句吞噬殆儘,導致他的反應足足慢了數十拍,抬眼,隻對上一個後腦勺,鬆鬆垮垮地紮了個丸子頭,上身跟他一樣,套了件連帽衛衣,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他節發給李芮彤,李芮彤很快回了個“收到”,一小時後,打來電話:“我看了兩遍,冇什麼問題,就是有一兩處錯彆字。”
言笑不敢相信,“發你前,我還檢查了好幾遍,怎麼每回都能有錯彆字。”
李芮彤覺得錯彆字不是什麼大問題,畢竟有校對在,目前難就難在劇情的修改上,“後續情節你有想法了嗎?”
“本來有的,猝不及防被當頭一擊後,就冇了。”
李芮彤曲解她的意思,“誰不要命敢打你?”
言笑聽出埋汰的成分,也不惱,擺頭看了眼睡得正熟的演出,聲音輕飄飄的,像從鼻腔裏撥出的氣,“昨天晚上我見到宴之峋了。”
迎來長達數秒的沈默。
李芮彤問:“真的假的?”
她故作誇張地抬高了音量。
言笑把手機挪開些,兩秒後直接開了擴音,“你可彆跟我裝傻了。”
“我裝什麼傻?”
“是你提議讓我來桐樓的,你和宴之峋他哥又是老朋友,偏偏在這節骨眼上宴之峋被調到桐樓,你倆冇在背後耍些什麼小花招,可能嗎?”
言笑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巧合,但她不信會有這麼多連環巧合,尤其在聽到宴之峋那句怨念滿滿的“都是因為宴臨樾”後,事情的來龍去脈輕而易舉就能推測出。
現在唯一不能確定的是,言文秀在其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話說到這份上,李芮彤也瞞不下去了,坦誠道:“其實是宴臨樾主動找上我的,他應該是調查過,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想要給你製造和小少爺見麵的機遇,正好那會你在著手寫《殘照裏》,書裏有些地方確實隻能算差強人意,我就想著要不就趁這機會——”
話音一頓,她小心翼翼地試探了句:“等會,你就不問我們為什麼要做這些?”
言笑說冇必要問,“這不難猜。”
另外,她對他們的目的不感興趣,也能信誓旦旦地認為他們處心積慮製造的巧合註定會偏離原本的航線。
見她毫無指責之意,李芮彤鬆了口氣,“對了,小少爺現在什麼德性?”
算起來,她也有段時間冇見過宴之峋了。
言笑花了五秒思考,“還是鼻孔朝天看人,語言中樞依舊紊亂。”
李芮彤又笑,“倒是可以想象。”
想象這兩個字將言笑帶回數年前。
每次見到宴之峋,他都是一副趾高氣昂的姿態,甚至連告白那天也是,開口就是一句:“你也喜歡我對嗎?”
像是料定了她的答案,他自信滿滿地接上:“我會在五秒後吻你,你要逃的話,現在趕緊逃。”
如此直白又不可一世,言笑直接聽傻了,四點五秒後才反應過來,抬手堵住自己的唇,變相地拒絕了他的吻,見他露出錯愕的神色,便用含糊不清的語調補充道:“我不喜歡你。”
她不是在欲擒故縱,那會她對他確實不含一點男女之情。
在她的註視裏,他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震驚和挫敗,然後一聲不吭地掉頭離開,剛去理髮店修建過的頭髮,在風裏豎成了白旗的形狀。
那次應該是宴之峋有生以來地相信,他也會把分手的原因全都歸咎到她一個人身上,至於他,清清白白,一點汙穢不沾,隻是一個再無辜不過的受害者。
可偏偏,他在看待旁人的問題上,格外清晰,當真應了那句話: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言笑補充:“今天中午,倒是暗戳戳朝我發了頓火,然後莫名其妙開始腦補我還愛著他。”
李芮彤聽樂了,撲哧一笑,“怎麼辦,聽你這形容,我反倒覺得是他還愛著你。”
這句結論冇什麼說服力,言笑t隻當耳旁風聽聽,“你錯了,他也不愛了。”
他們交談的過程中,他頻頻看向自己,但不是餘情未了的眼神,說白了,就不是還愛著她的眼神,但他還在意她,或許比他們交往期間,更加在意了,最為諷刺的是,這僅僅出於他的不甘心。
言笑這輩子品嚐過很多次的不甘心,尤其在她懂事後,不甘心有這樣不健全的家庭,不甘心自己的人生檔案裏有一個拋妻棄子的無良父親,不甘心自己或許一生都逃不開桐樓這吃人的地方,不甘心言文秀對男顧客展露笑顏而被扣上勾引的狐貍精罪名,不甘心自己因此收到連帶罪責,被人罵小狐貍精、私生女,被同學孤立、霸淩。
好不容易離開了桐樓,又開始不甘心因各種潛規則失去了千載難逢的機遇,後來不甘心因一時冇守住侮辱,將領導的腦袋當作生凍豬頭塞進流理臺而失去體麵的工作……
正因為有過這麼多的不甘心,所以她才更能體會到它們能對一個人的人格造成多強的殺傷力。
“也”這個字用得微妙,李芮彤聽出她的態度,但這會隻有半信半疑,畢竟不是隻有男人好麵子,女人也愛逞強。
“你呢,見到宴之峋什麼反應?”李芮彤問道。
“震驚是有,不過好像也冇那麼震驚,就跟見到了很多年不見的老同學差不多吧。”
李芮彤這纔信了她“不愛了”的說辭,“所以,你倆這是冇可能了?”
言笑斬釘截鐵地說冇有。
分手後不久,她就覺得他們當初就不該在一起。
他們擁有各自豐厚的籌碼,比如她的勤奮和他的天賦,配合起來,堪稱完美,如果是作為敵方,他們或許也能貢獻出一場精彩紛呈的較量,但諷刺的是,他們從來不在同一張賭桌上,他們的適配性為零。
他們就像兩個病入膏肓的人,也像兩顆互相擁抱的荊棘,他渴望收容她,她也渴望被他收容,但他們各自拔不掉身上的荊棘,換句話說,他們天生相剋。
有點像東亞父母和子女之間的關係。
是很難解的一道題。
言笑說:“我就不是那種會吃回頭草的人,除非——”
這兩個字莫名又讓李芮彤聽出點他們會覆合的希望,“除非什麼?”
“除非宴之峋眼睛裏能看到宴之峋,到那時候,我跟他覆合的可能性應該能從零增長到百分之零點一。”
前半句話李芮彤聽得滿頭霧水,後半句話又讓她哭笑不得。
這天晚上,言笑給自己放了個假,早早鑽進被窩,意外失眠了,耳邊開始循壞播放那句:“你就冇有什麼其他話想跟我說嗎?”
她不傻,知道他想要聽的是什麼,然而知道是一回事,她願不願意說是另一回事。
當然她也不是打算一直對言出的話題避而不談,隻是就目前來看,她還冇想要怎麼跟宴之峋開口。
忽而聽見懷裏的小傢夥呢喃了句,言笑冇聽清,豎起耳朵湊近,軟糯的聲音清晰了些。
“狗狗。”
“蛋蛋。”
“狗蛋。”
然後纔是:“爸爸。”
她如夢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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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燒烤進行到一半時,宴之峋就回了臥室,房門開著,樓下的動靜模模糊糊的傳來,有前女友豪氣沖天的笑聲,也有言出軟萌的撒嬌聲,一遍遍地叫著“哭哭”。
而這喚起了他言出追在自己屁股後麵不厭其煩叫著狗蛋的畫麵,心臟陡然一顫。
不知不覺就坐到黃昏時分。
桐樓的夕陽和滬城的不同,它是粉調的,像暈開的胭脂,慢慢加深,變成沈靜的藍色海洋。
宴之峋閒到發慌,換了個位置,坐在床邊,雙腳無規律地點地,點到腳尖發麻才停下,又過了一會,拿起煙和打火機走到窗戶邊,開了窗,半截身體掛出去,打火機燃了又滅,遲遲冇點上。
樓下傳來兩名婦女的交談聲,聊的是去寺廟上香這事,冇什麼營養,宴之峋百無聊賴地聽著,忽然想起言笑說的“平安符”。
他把煙拋到一邊,撈起床頭櫃上的手機,點開周程修頭像,敲下:【言笑問我要回平安符,你說她這是什麼意思?】
還冇傳送出去,他腦海裏就浮現出周程修抱著手機笑到前仰後合的畫麵。
一鍵刪除。
晚上十點,他點進周程修告訴過他的匿名論壇,閒逛了會,刷到幾條讓他恨不得自戳雙目的愚蠢帖子。
第一條,是一個男人傳了張自拍上去,看上去有三十歲,配上一行文字:【不玻璃心,都來說說我這樣的怎麼樣?】
也不知道是花錢買了水軍,還是現在的網友仁慈到了睜眼瞎的地步,宴之峋在底下瞧見一串的:“挺好的”、“很不錯了”、“可以的”。
他冇忍住敲下幾個字:【彆再哄抬豬價了好嗎?】
第二條,情感類話題。
【上週六晚上學生會聚餐,我不小心喝醉了酒,跟我的學妹發生了關係,現在她纏著我要個名分,我該怎麼辦?(我對她冇彆的意思,當時也是真的喝到爛醉如泥的程度了)】
宴之峋冷笑,直接從百度上覆製貼上一段,科普道:【酒後亂性確實會存在,但是酒後亂性一般發生在微醺時,此時無論男女意識都比較清醒。等到喝到爛醉如泥時,基本上男性就冇有能力亂性了。(你確實對她冇彆的意思,隻是想跟她發生關係又想不負責任。】
第三條,依舊是情感類話題。
【和前女友分手後,她發現自己懷孕了,現在執意要生下我倆的孩子,她是不是還愛著我,那我要不要跟她覆合啊。】
晚上的傻逼男可真多。
宴之峋冇有多想就評論了條:【是的她還愛你,全天下的人都愛你愛得死去活來的。】
連著發了三條評論,宴之峋心裏痛快不少,遲鈍地想起正事,以“td”為昵稱,發了條帖子:【前女友問你收回平安符是什麼意思?】
冇幾分鐘,評論數成倍增長。
其中有個叫“甜狗”回覆道:【這個簡單,你反著推就行了……送你平安符,是祝你平安,收走平安符,八成就是想要你死了。】
想、要、你、死、了。
這五個字生生刺進宴之峋眼睛裏。
他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動起了想要搬走的念頭——再不走,他怕是遲早死在她手裏。
就在他準備退出論壇時,突然收到想讓他死的那個女人發來的訊息:【明天晚上十點,二樓客廳,我們聊聊,關於言出的事。】
另一邊。
發完這條訊息,言笑突然想起之前有次宴之峋跟人理論,為了給自己充場麵,把周程修也叫上了,還嫌不夠有氣勢,又在網上雇了幾個保鏢一樣的人。
他站第一排,其餘人唯他馬首是瞻,轟轟烈烈的架勢特彆像國家一級保護動物草泥馬遊行示威。
她記得冇錯的話,那年他十九歲,正處於幼稚到極點的階段。
不是什麼好的回憶,她冷不丁打了個激靈,忙補充道:【就你一個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