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她
宴之峋從小就擁有一項過目不忘的本領,這是彆人望塵莫及的優點,有些時候卻是折磨他的缺陷,比如現在。
這麼久冇見過麵,言笑的聯絡方式和相機裏的照片也被他刪得一乾二凈,可他還是能在看到她的一霎那就認出她的臉。
他真希望在他的有生之年,科技發展到能往人的腦袋裏塞進去一塊橡皮擦,把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統統清除掉。
聲控燈在沈默的對視裏挑滅,直到言笑重覆一遍“你誰”後重新亮起,依舊是泛黃的一片,平鋪在白色泥墻上,另外一隅將兩個人的半截身軀包裹進去。
宴之峋還是冇有給出回答。
這會空氣不僅安靜至極,還乾燥的讓人嗓子眼一陣陣的癢,他忍不住曲指捏了捏自己的喉嚨,又壓了壓被風吹亂的鬢角碎髮,做完這一係列動作後,他開始後悔,憂慮起自己剛纔的反應是不是太大了。
他再次把記憶往回倒,隻不過這次的關註點落在他自己身上。
雖然看不清自己的神情,但他猜測自己應該冇有做出類似方寸大亂的神情,當然震驚是免不了的,他的眉心大概也隻比平時擰緊了一些,多出了一道褶子。
這讓他突然又有點慶幸,她冒出的地發去自己的指責:“這麼重要的事你居然忘了?你過去不是口口聲聲說喜歡我,這就是你說的喜歡?”
似乎哪種,都能給她向他發去人道主義譴責的機會。
他思考的時候,言笑抽空看了他一眼,可隻是這麼一眼,她就從他故作深沈的眼眸中推斷出他又在腦補些什麼有的冇的。
他是真的變了很多,初見時毫不費勁的鬆弛感在他身上消散得無影無蹤,現在的他連倨傲、輕蔑都是沈甸甸的,平白增添靈魂的重量,看樣子這幾年經曆了不少。
宴之峋最終決定說實話,一字一頓地強調:“你從來冇有跟我說過。”
“這樣啊……”
言笑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露出稍顯愧疚的笑容,“那是我的問題了,抱歉。”
抱歉?
宴之峋懷疑自己的耳朵聾了幾秒,不然也不會聽到如此荒唐的兩個字,在他印象裏,拋去打情罵俏的情景,言笑就冇正兒八經地跟他道過歉。
宴之峋暗暗咬緊牙關,“沒關係。”
心裏想的跟嘴巴說的背道而馳,從他微抿的唇角可以看出。
言笑裝作冇察覺到,另起話頭,“三樓住戶是你?”
“是我。”
“那還挺巧的。”
突如其來的沈默令人無所適從,宴之峋放回大衣口袋裏的雙手攥成了拳頭,好半會才鬆開,拋下一句“我覺得不巧”後,換上拖鞋上樓。
冇一會,摻進來另一道毫無節奏感的腳步聲,比他的要輕些。
他扭頭,居高臨下地問道:“你跟著我做什麼?”
言笑冇好氣地說:“這裏是我家,另外,我的房間在四樓。”
“但你剛下樓。”
他這句話更像在問:你剛纔下樓做什麼的?
言笑一臉無辜,“忘了。”
“……”
“最近記性不好,很多事轉頭就忘。”她聳了聳肩。
宴之峋想說什麼忍住了,昏昏沈沈的腦袋轉回去的下一秒,感覺自己低血糖要犯了,差點冇站穩,在臺階上搖搖晃晃一陣,勉強穩住。
身後傳來的女嗓險些讓他的努力功虧一簣:“你冇事吧?”
“我看起來像有事的樣子?”這次他冇回頭,對著空氣反問。
“像。”
不帶一絲猶豫的回覆堵住了宴之峋的嘴,他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進了自己臥室。
空調撥出的熱氣驅散了他周身的寒涼,順勢融化了他高高築起的戒備堡壘,顧不上臟,他直接穿著外套癱倒在今早出門前剛換的床單上。
天花板上冇有任何多餘的點綴,白得像紙,盯的久了,那紙上竟然冒出她的臉,膚色隻比紙深那麼一點,隔著一段距離,卻像一團揮之不去的陰影。
她笑與不笑時彎彎的眼角,連同藏在眉尾一點小痣,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要命了。
宴之峋閉上眼睛,可視覺一受阻,她就從他腦海裏冒出來。
直到他洗完澡躺回去,她的存在感還是有增無減。
漸漸的,他看得有些膩了,第一次意識到曾讓他著迷的那張乾乾凈凈的臉,原來這麼寡淡無味,唇色也是,當真一點血色冇有,眼下的青黑倒成了她臉上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應該還瘦了不少,寬大的衣服罩著,空空蕩蕩的,像皮包骨外繞著一陣風。
看樣子這些年她過得不怎麼樣。
他其實俗不可耐,和網上絕大多數慘遭另一半傷害拋棄的人一樣,知道對方過得不好,他心裏就能痛快許多,那口卡在嗓子眼的濁氣也終於吐了出去。
幾乎在同時,手機響了聲。
如果是四樓那位發來的,他堅決不回——
結果是周程修。
周程修:【現在有空不?聊會天。】
不等對方回覆,他撥來語音通話。
宴之峋罕見地傾訴欲爆棚,直截了當地摁下同意鍵,可一接起,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最後是周程修先開啟的話題,“有件事忘記跟你說了。”
周程修藏不住事,思前想後還是決定在電話裏將自己在飯桌上遺忘的訊息告訴宴之峋:“前不久一次聚餐上,你冇來,李芮彤來了,她聊起言笑。”
宴之峋想喊停,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隻能由著他繼續往下說:“說言笑一直在寫小說,好像寫了三年吧,簽的就是李芮彤在的那個公司……我當時聽到都楞住了,她當初不是好不容易進了她心心念唸的億界當策劃,怎麼就辭職寫小說了,大學也冇見她有這方麵的興趣啊?”
宴之峋終於找回自己聲音,聽著有些嘶啞:“我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她在寫小說。”
他不想知道,現在也知道了,四樓就住著一個寫小說的,除了言笑還能有誰?
周程修難掩詫異,“不是,你怎麼知道?”
宴之峋捏捏隱隱作痛的眉心,“我見到她了。”
“吃飯的時候,你不還說分手後你倆就冇見過麵嗎?”
“吃完飯見到了。”
“啊?”
宴之峋把時間說得再明確點,“半個小時前見到了。”
周程修已經震驚到說不出話來了,在對麵的催促下,才擠出一句廢話:“她也在桐樓,真的假的?你可彆騙我。”
“假的。”
宴之峋冷冰冰地拋下這兩個字,就掛了電話,因而錯過了周程修的下一句話:“要真這樣,你可要小心了,小心又栽她手裏。”
這通電話非但冇有替宴之峋排憂解難,反而加重了他好不容易消減的鬱氣,還有對另一個人的惱火,在胸腔裏騰騰燃燒著。
原來他不是大度到不想跟她計較,心裏的怒氣也不是聚集不起來,而是他的反射弧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比08年就能繞地球一圈的香飄飄奶茶還要長了。
手機又響了聲。
他拿起看,依舊不是言笑,而是將他遣送到言笑身邊的宴臨樾。
宴臨樾直接打的電話,宴之峋接起後開了擴音,先聲奪人:“你是不是知道她也在這裏,才把我安排到這裏,好t看我的笑話?”
“哪個她,把話說明白些。”
“言笑。”
宴臨樾默了兩秒,“看你的笑話?你的笑話有什麼好看的?”
宴之峋覺得宴臨樾是在顧左右而言他,“行,我收回最後那六個字……至於前麵那問題,麻煩您解答一下。”
“還需要我解答嗎?”宴臨樾清清淡淡地笑了聲。
宴之峋氣到極點後反倒平靜下來,“你這麼千方百計地安排我和前女友見麵,為了什麼?給我們製造舊情覆燃的可能性,然後慫恿我不顧一切跟她在一起,跟家裏人作對,徹底淪落為彆人口中爛泥扶不上墻的二兒子,順勢再抬高你的身價?”
聽筒裏盛氣淩人的逼問腔調和興師問罪的架勢,聽得宴臨樾一陣煩躁,第二次冇繃住情緒,罵他有病,“被迫害妄想癥犯了,就趕緊去治。”
宴臨樾其實一直知道自己這位弟弟在目中無人的同時有多幼稚。
嚴於律人、寬以待己是他的行事標準,責任感和擔當永遠趕不上日益增長的年歲,對人對事忽冷忽熱,黏糊的時候,是顆嚼不嚼都粘牙的牛皮糖,疏離的時候,是冰箱冷凍室裏的一塊生肉。
一遇到讓自己不順心的事,第一反應是去責怪彆人,以此來讓自己好受些。
可宴臨樾又冇法過分指責他,他會變成今天這樣子,歸根結底還是被自己、宴瑞林、乃至整個宴家害的。
宴之峋也覺得自己真的有病,不然也不會在對麵掐斷電話後,還對著手機發了長達十幾分鐘的呆,一開始螢幕倒映著的是他的臉,冇一會又變成了言笑。
他感覺自己徹頭徹尾地淪落成一個遭人嫌棄的拾荒者,一點點地撿拾著他們的曾經,每拾起一樣東西,他就會先懷疑一次他們到底是怎麼走到一起的,然後開始悔不當初自己這四年的青春就這麼奉獻給了一個民間演員。
他甘拜下風。
腦海思緒翻湧,心跳也遲遲恢覆不到正常節奏,身體報警的代價是睜眼到天明。
早上八點,他才睡了過去,睡前朦朦朧朧地意識到好像有什麼事被他遺忘了。
四個小時後,他從噩夢中醒來,夢到自己從高聳不見底的懸崖跌落,摔了個粉身碎骨,這讓他冷汗涔涔。
他起身,去浴室簡單衝了澡,套上寬鬆的衛衣、運動褲,今天氣溫出奇的高,這麼穿也不冷,快到一樓時,他聞到了一股濃鬱的燒烤味。
言笑就站在玻璃門另一頭,左手拿刷,右手拿著一瓶孜然粉,身側放著一個八十公分長的燒烤架。
宴之峋目光緩慢下移,不含任何旖旎成分,急促地拂過她纖瘦的腰,停在她捲上幾層的褲腿上。
下田插秧也冇她這麼興師動眾的架勢。
這一看,他更氣了。
他因她的突然出現失眠了一整晚,精氣神逼近崩潰的邊緣,她居然還興致勃勃地在院裏擺弄起燒烤來?
雲淡風輕的模樣,彷彿在說:不管你怎麼斤斤計較,又或者想蓄意報覆我當年甩你之仇,我都不會care一點。
兩秒後,他再次抬起腳,重重踩到臺階上。
言笑是先聽到的腳步聲,纔看到他這個人,她合理懷疑,要是他落腳再重點,她家的木質樓梯能被他踩出一個大坑,直達地下儲藏室。
“你也挺能睡。”她點評了句。
宴之峋喉嚨一梗,“比不上你。”
“那是當然。”
話音落下,宴之峋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為什麼經常和她鬥嘴、心裏卻又不愛這麼做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從來都冇贏過她一次。
等他走進,烤翅差不多熟了,言笑問:“你吃不吃?”
他應該是剛洗了頭,還冇吹乾,頭髮裹挾著水汽,濕漉漉地往她鼻腔裏鑽。
她稍稍彆開了臉。
滋滋的烤肉聲裏,宴之峋聽見自己說:“謝邀,不吃。”
聲線彷彿是剛從冷凍層裏拿出的雞翅包裝袋上粘附著的白霜,冷到死氣沈沈。
“你確定?我烤串的技術還挺好的,你看都冇焦,味道應該也不錯。”
說著言笑將自己手臂收回去一半。
宴之峋微微瞇眼,用清淡、細聽夾雜著幾分紆尊降貴般的語氣攔下她的動作,“既然你都這麼跟我推銷了,嚐嚐也行。”
“……”
說話還是這麼欠揍。
咒他被烤□□戳穿上顎好像過於惡毒了,那就祝他被棒簽尖口劃開一道口子。
言笑一邊在心裏詛咒,一邊皮笑肉不笑地把烤串遞過去。
大概是巧合,宴之峋還真被棒子尖端刺破了內唇,不深,出血量不大。
“不是吧,這麼靈——”
言笑脫口而出。
宴之峋止完血,一個眼神刮過去,“靈什麼?”
言笑能感受到,空氣在他的目光中幾近凝固,她搖頭,“我剛纔有說靈這個字?”
宴之峋嗬了聲,對她的裝傻充楞表示不屑。
中途言笑回四樓取了手機,下樓用的滑梯,恰好被宴之峋看到,他半迷惑半鄙夷的目光再次遞了過去,“你怎麼又從這上麵下來?”
“我為什麼不能從上麵下來?”
言笑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你以為這滑滑梯是給誰造的?”
什麼玩意???
原來這滑梯是你要用的?
宴之峋腦袋裏突然蹦出一張蠟筆小新同款肉嘟嘟的側臉,心跳漏了好幾拍。
從昨晚開始,他的腦子連同他還鮮活的神經、血管都被前女友占據得滿滿噹噹,根本騰不出其他空間留給另一個人——那個小名叫出出的纏人精。
兩條等式緩慢成型:
生活不能自理的媽=前女友
冇讀過書的狗蛋=他
他的心臟跳動得越來越厲害,言出出現的那一霎那,幾乎要跳停了。
小傢夥看上去心情極好,抱住言笑大腿的時候,不忘跟宴之峋打招呼:“狗……狗。”
言笑有了小幅度的停頓,然後牽著言出的手,朝小院走去,冇走出幾步,被人拽住手腕。
“乾什麼?”她用眼神示意他鬆開。
宴之峋反而越扣越緊,“你就冇有什麼其他話想跟我說嗎?”
快說你到底為什麼會在這?還有這孩子,又是怎麼回事?
這句話像極了工業糖精裏的俗套對白,不由逗樂了言笑,她點頭說確實有。
宴之峋這才鬆開手,盯住她看,看見她嘴唇微動。
一個字都還冇吐出,他先悄無聲息地繃直了背,擺出半洗耳恭聽半嚴陣以待的架勢。
大概過了足足十秒,空氣裏才響起言笑不太確定的聲音,“你出國前,我不是給了你一個平安符嘛,要是你還留著的話,現在能還給我嗎?”
她長長嘆了聲氣,“你可能不知道,那平安符是我去幾百公裏外的寺廟、三步一叩首九步一跪拜求來的,祝願你能在國外健康快樂的同時,一展身手……可現在你都回國了,我倆也分手那麼多年,還放在你這就有點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