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示警嘶鳴。爐子柴火忽明忽暗,那股藏在冰層之下的陰寒,已到了眾人鼻尖。
天幕裡剛鬆下來的氣氛瞬間凝固,所有人的神經再次繃緊。
眾人瞬間起身做好了戰鬥準備。
沈尋率先邁步走出天幕,蒼白的臉不出表情。
其餘四人緊隨其後,剛踏出天幕,刺骨的寒風就裹著陰寒撲麵而來,比下午搏殺時更壓抑可怕,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塞滿了每一個人的肺葉。
白鹿從撮羅子裡衝了出來,寸步不離地守在敖魯雅身邊,喉嚨裡滾出充滿攻擊性的低吼。
敖魯雅腰間的薩滿銅鈴再次響了起來,這次是沉悶的嗡鳴,難以想像這是銅鈴能發出的聲音。
“這股陰寒,比今天戰鬥時的詭異邪氣強的多。”敖魯雅的臉色發白,左手按住了腰間的鹿骨刀,“它在往岸邊衝,像是被什麼東西催動著。”
沈尋冇說話,徑直走到了冰層邊緣。腳下的凍冰硬得像鋼鐵,可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冰層之下,那股陰寒正像潮水一樣翻湧,不斷撞擊界門屏障。
他閉上眼,殘存的輪迴金光順著指尖蔓延開,無聲地穿透厚厚的冰層,探向江底深處。
風雪落在他的睫毛上,瞬間融化。
本源耗損帶來的眩暈感一陣陣往上湧,可他的眉頭卻越蹙越緊。
江底的岩床已佈滿了千瘡百孔的孔洞,像被蠻力硬生生撕開的乳酪,黑色的煞氣正從裂縫裡源源不斷地滲出來,而裂縫的最深處,那股操控著萬千煞氣的本源邪息,正一點點啃噬著已遭受了三十年衝擊的界門屏障。
“江底的屏障裂得更厲害了。”沈尋睜開眼,語氣沉得像腳下的寒冰,“比今日下午我們聯手擊潰被操控的江底邪物時,裂縫多了近一倍。我們在岸上應對殺手伏擊的這幾個小時,對方一直在江底搞動作。”
“是控製那些殺手的人?”葉灼沉聲問。
沈尋聞言微微頷首,目光望向漆黑的江麵中央:“是同一個人。對方用伏擊拖住我們,就是為了趁我們分神,加速破壞界門屏障。方纔我探查的清楚,江底裂縫裡的煞氣源頭,和操控原生靈以及殺手的是同一個人。”
話音未落,腳下的冰層突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震顫。
細密的顫動頻率順著凍土和冰層,傳到了每個人的腳底。
眾人瞬間加強戒備,卻見江麵中央的冰層,突然泛起了一層淡淡的光暈,這光中卻透著虛弱和腐蝕。
厚重的冰層在光暈籠罩的地方,竟慢慢變得柔軟,江水順著冰縫無聲漫上來,凝聚在一處,緩緩托起一個冒著黑氣的光團。
正是江底的原生靈。
距離今日下午主角團擊碎江底邪物外殼,不過短短幾個時辰,這尊自凍土誕生起就守護界門的江靈,此刻的狀態卻差到了極致。
原本澄澈柔和的光團,此刻佈滿了綿密的黑色線條,正是陰邪煞氣侵蝕留下的痕跡,光團忽明忽暗,搖搖欲墜,彷彿風一吹就會徹底消散。
“過路人,輪迴守護者。”
原生靈的聲音很輕,像江水流動的沙沙聲,順著風雪傳到眾人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虛弱,“我再不來,這股煞氣就要衝破冰層了。”
“它又對你出手了?”
沈尋看著光團上蔓延的黑線,眉頭緊鎖。
下午分別時,他留下了一縷輪迴金光護著它的靈核,幫它淨化了殘餘的煞氣,可眼下,那些黑線幾乎要纏滿整個光團。
原生靈輕輕晃動了一下,周身的光斑黯淡了幾分,語氣裡滿是沉重:“操控我的蘇瑾,從來就冇停過手。當年他汙染我的本源,借著我的身體在界門屏障上撕開了第一道口子,現在還一直在用那股詭異煞氣,借著你們和殺手纏鬥,加劇破壞剩下的屏障。”
光團微微抬升,細碎的光斑劃過半空,眾人眼前瞬間浮現出江底的景象:密密麻麻的黑色孔洞裡,墨汁般的煞氣不斷蔓延,所過之處,原本泛著微光的屏障飛速變得灰暗、腐朽,屏障的另一邊,是無邊無際的黑暗,無數躁動的氣息正瘋狂撞擊著屏障,像要衝破這層唯一的阻隔。
“我能借著屏障本身的靈力,還有秀蓮姑孃的薩滿靈力殘留,一點點修補這些孔洞。”
原生靈收回幻象,光團又晃了晃,顯然隻是凝聚形體、顯化幻象,就耗損了它大量的靈力,“可我修補的速度,遠遠趕不上對方破壞的速度。我擋得了一時,擋不了一世。”
光團的視線最終落回沈尋身上,語氣裡帶著懇求,也帶著無奈:“我隻能穩住半個月。半個月後,屏障一碎,不止這片江,整個人間都會被煞氣吞掉。”
蘇瑾。這個名字,眾人早在今日下午江底一戰時就刻在了心裡。
當時原生靈親口道出對方是操控一切的幕後黑手,秀蓮的殘魂也說清了三十年前的悲劇全是此人佈下的局,可想不到,蘇瑾的陰謀被擊破,非但冇有收手,反而變本加厲,連這場精心策劃的伏擊,都隻是聲東擊西的幌子。
林見心臟跳得飛快。
從杭城的墜樓亡魂,到漠河的江底危機,這隻看不見的手,從來就冇鬆開過。
“蘇瑾的本體,藏在江底?”沈尋追問。
如果本體就在這裡,哪怕拚儘一切,也要現在就掐斷這場危機的源頭。
原生靈的光團輕輕晃了晃:“對方的本體不在這裡,隻有一縷神念附著在煞氣裡,隔著界門催動這股陰邪之力。我找不到他的準確位置,隻能確定,此刻用來侵蝕屏障的邪力,和三十年前撕開第一道界門口子的力量,剛纔控製殺手的邪氣同出一源,分毫不差。”
這句話一出,站在一旁的老顧,身體猛地一顫。
他從原生靈現身開始,就一直沉默著。今日下午江底一戰,他知道了秀蓮的悲劇是蘇瑾一手策劃,知道了自己半輩子的愧疚,全是此人精心設計的騙局。
可直到此刻,他才徹底明白,蘇瑾的惡從來冇有停過,哪怕秀蓮已經魂歸輪迴,蘇瑾也要毀掉秀蓮用命護住的界門。
“這個畜生。”
老顧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手背青筋暴起,眼裡滿是恨意。
三十年的煎熬,半輩子的贖罪,源頭全是這個人有意為之,怎麼能不恨。
原生靈的光團轉向老顧,語氣裡帶著一絲悵然:“秀蓮姑娘留下的靈氣,一直在幫我抵擋侵蝕,可這半天裡,蘇瑾的煞氣越來越重,這股靈韻已經快被耗光了。我能護住這股氣息不散,卻擋不住屏障被一點點腐蝕。”
“謝謝你,還守著她最後留下的這點念想。”老顧啞著嗓子開口,風雪吹得他花白的頭髮亂了,可語氣裡的篤定卻重如千鈞,“你放心,我就算把這條命填進去,也一定會攔住蘇瑾,絕不讓對方毀了秀蓮拿命護住的東西,絕不會讓此人再禍害這片土地。”
原生靈的光團對著他輕輕晃了晃,算是迴應,周身的光暈又黯淡了幾分。
“我能做的隻有這些了。我已靈力枯竭,再無力現身,隻能拚儘力氣穩住屏障。一定要儘快找到蘇瑾的本體,阻止他。一旦屏障破碎,一切就都晚了。”
話音落下,那團澄澈的光緩緩收斂,順著冰縫一點點融入江水之中。
冰層上融化的地方,重新凍結成冰,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風雪裡的一場幻覺。
江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風雪呼嘯。
他們以為解決了伏擊的殺手,能換來片刻的喘息,卻冇想到,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場聲東擊西。
殺手隻是丟擲來的誘餌,蘇瑾真正的目標,從來都是江底的界門屏障。
而這個陰謀,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經埋下。
“我再拍一張試試。”
林見打破了沉默,舉起手裡的拍立得,對著漆黑的江麵按下了快門。
“哢噠”一聲輕響,相紙緩緩吐了出來。
她迎著風雪,小心翼翼地甩著相紙,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張薄薄的紙片上,連呼吸都停止了。
十幾秒的時間,像幾個小時一樣漫長。
相紙慢慢顯影,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畫麵。
漆黑的江水裡,一團濃黑的影子盤踞在江底中央,輪廓比上次拍出的更清晰,無數黑色的絲線從黑影裡蔓延出來,像一張巨大的網,把整片江底都罩在了裡麵,光是看著,就讓人渾身發冷。
“這團黑影......比剛纔的更大了。”
林見的聲音帶著顫意,把相紙遞給了沈尋。
沈尋接過相紙,指尖剛觸到相紙表麵,掌心的桃木杖突然猛地發燙。
不是尋常陰邪煞氣觸發的警示,是他神魂深處傳來的熟悉到極致的震顫。
他的感知穿透了相紙上濃黑的煞氣,精準抓住了兩股纏在一起、絕不可能認錯的氣息。
一股,是藏在煞氣根髓之中的控製神魂的詭異本源。
而另一股,是跨越了千百年的怨毒與執念凝成的神魂。
陰寒、偏執,帶著對輪迴力量的極致渴望,和流光裡那個隱在暗影又躍入霓虹中的古袍人,氣息完全重合。
蘇瑾。
就是幻境裡的那個古袍人。
數百年前和沈尋一同窺見那片虛無的人,從來就冇有消失過。
一直藏在暗處,佈下了這場跨越三十年、甚至數百年的殺局。
沈尋握著相紙,冇有說話。
那個古袍人在流光中出現了無數次。
卻一直隱藏在陰影中。
這次他的麵孔清晰了起來。
蘇瑾。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