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場位於宮城西北,占地極廣,放眼望去,草場如茵,遠處有矮欄圍成的跑馬道,幾匹駿馬正在樹蔭下悠閒甩尾。
景隆帝牽著江世泓,穿過垂花門,早有內侍牽來一匹小馬。
那馬通身棗紅,四蹄雪白,額前一縷白毛,看著甚是精神。
正是江世泓上回來的時候,景隆帝送他的那匹,隻是送到江家後,他還沒有騎過,一直養在馬圈,這回才重新被牽了出來。
江世泓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撫上踏雪的鬃毛。
那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並未躲閃。
江世泓膽子大了起來,摸著摸著,竟把臉貼上去蹭了蹭。
「它好香。」他認真道。
景隆帝失笑,「馬有什麼香的?」
「就是香。」江世泓堅持,「草的味道,還有太陽的味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景隆帝看著這孩子,心中柔軟。
他轉頭對內侍道:
「去取那副小弓來。」
弓取來了,比尋常弓小一半,弓身輕巧,隻是弦卻有些緊。
景隆帝接過弓,親自教江世泓如何站立、如何搭箭、如何拉弦。
「來,你試試。」
江世泓接過弓,兩腳分開,按照景隆帝教的姿勢站好。
他深吸一口氣,搭箭,拉弦——
「咦?」景隆帝微微挑眉。
這孩子拉弓的姿勢竟有幾分模樣,雖然力氣不足,箭矢隻飛出兩丈便落了地,但那開弓的架式,絕不是初學者的生疏。
「世泓,你練過?」景隆帝問。
江世泓卻頹喪的點點頭,「跟著江石哥哥學過,我喜歡射箭,之前我還能射中靶子呢。這個弓不好,我拉不開。」
景隆帝哈哈大笑,接過弓,親自示範了幾遍,又手把手教江世泓調整姿勢。
這一次,江世泓的箭飛出三丈有餘,堪堪紮進草地裡。
「有進步!」景隆帝誇道。
「隻是你如今力氣還是太小了,今後多練練便好了。」
江世泓高興得小臉放光,又連射了五六箭,雖無一中的,卻一箭比一箭遠。
他額上沁出細汗,卻不肯停,嘴裡唸叨著:
「再來一箭,再來一箭……」
景隆帝也不催他,就站在一旁看著。
日光落在孩子身上,將他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握著先帝親手做的小弓,笨拙地練習。
那時先帝也是這樣站在一旁,目光溫和,看他一遍一遍地拉弦、放箭、撿箭、再拉弦……
「姑父?」江世泓的聲音把他拉回神。
「嗯?」
「我射完了。」江世泓舉著空空的箭筒,「還有箭嗎?」
景隆帝低頭看他,笑著道:
「歇一歇,再練的話,胳膊明日怕是痠痛的抬不起來了,咱們去你姑母宮裡用膳。」
鳳儀宮,景隆帝帶著江世泓邁進殿門時,太子趙允承也剛巧到了。
三人在殿門口碰上,太子含笑行禮:
「父皇。」
「嗯,來得正好。」景隆帝抬步往裡走,「你母後呢?」
「兒臣剛到,尚未進去。」
三人一道入殿。
皇後已迎了出來,一眼便看見景隆帝身旁的小小身影,臉上笑容愈發明朗。
「世泓!」她快步上前,拉著江世泓的手上下打量,「讓姑母看看,長高了,也壯實了!」
江世泓規規矩矩跪下磕頭,「世泓給姑母請安,姑母萬福。」
「快起來快起來。」皇後扶起他,拉到身邊坐下,又吩咐宮人。
「把新做的點心端上來,還有那碟蜜漬櫻桃,世泓愛吃甜的。」
江世泓被姑母的熱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臉微紅,卻仍端端正正坐著。
不多時,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少年掀簾而入,口中道:
「母後,兒臣下學了——咦,世泓?」
來人正是五皇子趙允衍,他幾步走到近前,笑著拍了拍江世泓的肩膀,「你怎麼來了?舅母可來了?」
江世泓規規矩矩喚了一聲允衍表哥,又說明來意。
趙允衍在他身旁坐下,絮絮叨叨問起他最近讀了什麼書、今日幹嘛了、最近有沒有被江琰逼著練字。
正說著,太子妃衛瓔琅也從內殿出來了。
「世泓來了,可餓了嗎?」她含笑走近,聲音溫柔。
江世泓起身行禮:「太子妃嫂嫂。」
衛瓔琅扶住他,笑道:
「才兩三個月不見,又長高了。」
午膳擺上桌,滿滿當當一桌子菜,清淡與葷腥搭配得當,多是皇後特意吩咐備的。
眾人落座。
江世泓挨著皇後坐,另一邊是趙允衍。
太子與太子妃坐在對麵,景隆帝居上首。
皇後親自給江世泓佈菜,夾了一塊清蒸鱸魚,細心剔去魚刺,才放進他碗裡。
「嘗嘗這個,沒刺的。」
「謝謝姑母。」江世泓低頭吃起來。
膳食用到一半,趙允衍忽然開口:
「世泓,你如今在哪兒讀書?」
江世泓嚥下口中食物,答道:
「表哥,聽父親說,我們家在辦家學呢。就在侯府東南角,原先是個小花園,祖父說太浪費了,就叫人拆了重建。如今建好了,下個月就能用了。」
他說得興起,放下筷子比劃起來。
「有正廳,有廂房,還有一個小院子,可以種花。父親說,到時候堂兄堂弟堂姐堂妹都要一起念書,熱鬧極了。」
景隆帝聽得有趣:「這麼說,你還沒進學?」
「嗯。」江世泓點點頭,「父親說家學快建好了,就不送我出去了,先在家裡念著。」
他掰著手指數,「祖父有空會教我,父親有空也會教我,兩位師兄也會教我,還有大哥、二哥也會教我——我先生好多好多的!」
童言稚語,逗得滿桌人都笑了。
皇後笑道:
「咱們幼時在家開蒙,也是請夫子的。等大些了,你父親他們便去了國子監。如今江家孩子越來越多,是該有個家學了。」
五皇子趙允衍眼珠一轉,忽然道:
「世泓,不若你來宮裡讀書吧!給我做伴讀!」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微微一滯。
太子看了弟弟一眼,沒有作聲。
太子妃低頭抿唇,似笑非笑。
皇後臉上的笑容頓了一瞬,目光轉向景隆帝。
景隆帝倒是麵色如常,隻含笑問世泓:
「世泓,你可願意來宮裡讀書?」
江世泓愣住了。
他看看景隆帝,又看看五皇子,小臉上漸漸浮現出糾結的神色。
他想了好一會兒,終於紅著臉,小聲道:
「姑父,其實……其實泓兒不喜歡讀書的。」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小,腦袋也越垂越低,卻還是老老實實把話說完了:
「泓兒哪個學堂……都不想去……」
殿內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笑聲。
皇後笑著對景隆帝道:
「罷了罷了,還是讓他在家學吧。讓他父母操心去。」
「這可是我嫡親的侄子。要真送到宮裡來,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怕是日日都要分出精力看顧他,為他這衣食起居擔憂。」
景隆帝笑著點頭:「皇後說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