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園內,燭火暖融。
幾個孩子都已安置睡下,院落裡一片靜謐。
蘇晚意沐浴出來,穿著一身柔軟的月白中衣,長發濕漉漉地披在肩後,散發著淡淡的桂花皂莢香氣。
江琰已卸下外袍,隻著家常的素色直裰,斜倚在床頭翻著一本書卷。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見她出來,便自然朝她伸手,「過來,仔細著涼。」
蘇晚意溫順地坐到他身前,背對著他。
江琰接過她手中棉巾,力道適中地替她擦拭著長發。
動作熟稔而輕柔,已是多年夫妻間的默契。
「今日在鄭家,可還開心?」江琰溫聲問,手上動作不停。
「嗯。」蘇晚意微微闔眼,享受著夫君的照料,聲音帶著沐浴後的慵懶。
「外祖父外祖母精神都好,舅舅舅母們也熱情。隻是……看著他們鬢邊白髮,心裡有些酸澀。一別八年,光陰真是不饒人。」
「是啊。」江琰應著,話鋒似隨意一轉,「說起來,嶽母去世得早,我對她老人家知之甚少。不過看你這般,想來也是溫婉端麗的一個人。你幼時,嶽母定然極疼你吧?」
提到母親,蘇晚意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
「母親……確實很疼我。她性子柔和,不善爭執,對我和兄長卻極為用心。幼時生病,她總是整夜整夜地守著,親自餵藥……隻是沒想到後來……兄長因病夭折了。」
她兄長九歲時夭折不是秘密,那個時候,蘇晚意也六歲了,自是記得的。
「那……嶽父嶽母痛失嫡子,後來為何也沒……」江琰斟酌著用詞。
「自從兄長走後,母親便一蹶不振,身體總是不太好。」
她的聲音有些悠遠,陷入回憶,又似是自嘲道:
「你也知道,我父親妾室眾多,見母親整日這般,更不願來她院子裡了。那幾年,甚至連受寵的妾室都能欺負到她頭上,而她卻總是懶得計較。」
「那你呢?」
「我?我是嫡出的小姐,祖母和大伯母時常看顧著我,再加上與你的婚約在,哪有人敢來招惹我。」
「那祖父祖母呢,不為嶽母做主嗎?」
「左右不過是後院妻妾之爭,那些姨娘又沒有做的太過,再加上父親求情,頂多不過訓斥幾句。橫豎是母親自己立不起來,祖母管上幾次,見母親那般,便也懶得再管了。」
蘇晚意這番話,江琰自然是信的。
原本他有猜測過,或許海生是蘇仲平某個妾室所生,隻是當年被蘇晚意母親設計陷害,讓眾人誤以為不是蘇家血脈,才將孩子丟了。
可當這個想法產生後,江琰又覺得可能性不高。
蘇老爺子和蘇伯庸今日的反應實在太過激烈,他們口中當年的「醜事」若隻是一個被主母陷害,導致身份存疑被丟棄的庶子,絕不可能那麼失態。
再加上蘇晚意方纔的話,自家嶽母性子軟弱,因為長子夭折一蹶不振,身子一直不好,連妾室都壓不住,或許說根本懶得去管,更印證了這種不可能。
既然如此,那換一種思路呢。
若海生是蘇晚意同母所生的親弟弟,但因為某些事,許是被人陷害,讓眾人以為,這個孩子的生父不是蘇仲平……
女眷偷情這種醜事,在其他勛貴官員府中並非沒有出現過,即便事情鬧大了,蘇家一時淪為笑柄,但到底是受害者。
隻要蘇仲平休妻,將蘇晚意母親趕出府去,再出一紙蘇晚意與母親的斷親書,等風波過去,蘇家不會受太大影響,沒必要大動乾戈為她遮掩,讓蘇仲平如此委屈。
不守婦道的是鄭氏,教女無方的是鄭家,累及父兄仕途與家中姊妹名聲的也是鄭家。
可偏偏蘇晚意自幼與侯府嫡子有婚約,作為蘇晚意的母親,她決不能出現任何差池。
所以蘇家不敢聲張,更不能休妻。
這絕對是一場足以令蘇家蒙羞、但又必須徹底掩蓋的「醜事」。
至於為何沒有將孩子墮掉,恐怕就是蘇晚意母親當年身體不好,若貿然墮胎,恐危及性命,所以隻能將孩子秘密產下後丟棄。
如此一來,似乎非常合理了。江琰這般想著。
那蘇晚意呢,即便她母親當年的事瞞住了她,可肚子大了根本藏不住。
她與海生差了九歲,當年有孕之時,她也八歲了,不可能不記得。
那她是否也知曉了此事,刻意隱瞞不敢告訴自己,還是說,另有隱情?
江琰道:
「倒是勾出我家娘子一番愁腸來,是我不該提這個。」
「不礙事。其實我當年對父親母親也並非沒有過怨懟。怨父親妾室諸多,對母親不管不顧,對我也疏於關懷。怨母親性子軟弱,兄長去世後便也失了生機,彷彿忘了還有個我。隻是如今自己成婚生子,經歷了許多,好多事也都已釋然了。」
江琰伸手將她攬入懷裡,「咱們說點別的,來汴京之前,你一直長在杭州府裡,可還曾到過其他什麼地方?」
蘇晚意想了想,「從小到大基本都在杭州,少有去其他地方。不過在我**歲時,祖母倒是帶著我去了趟溫州舅公家探親,住了……有大半年呢,我記得直到快過年纔回來。」
江琰輕拍她後背的手頓住,隻是語氣依舊平和:
「哦?去了那麼久。印象可深?」
「記得一些。」蘇晚意回憶道,「舅公家有個很大的荷塘,夏天時荷花開了滿池,我和表姐妹劃小船採蓮蓬……不過,那時其實並不太想去的。」
「為何?」
蘇晚意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些:
「因為離家前那陣子,父親和母親……不知為何,時常爭執。母親時常獨自垂淚,父親也總是陰沉著臉。我問過母親,也偷偷問過其他人,但大家都告訴我無事,隻是母親又想念兄長了。可我總覺得……不是那麼簡單,即便她思念兄長,也不會與父親起爭執。然後祖母就說要帶我去溫州探親,我本不想離開母親,但母親也執意讓我去。就連大伯母都來勸我,說一定會看顧好母親,讓我放心。」
她頓了頓,有些惘然:
「現在想來,那大半年裡,母親隻托人捎來過兩三封信,內容也簡短。等我回來時,母親似乎清減了些,但情緒平穩多了,父母之間也不再那般緊張。我那時年紀小,很快就被回家的喜悅和新年的熱鬧沖淡了疑惑。如今再想,總覺那段日子有些模糊不清。」
江琰心中雪亮,時間完全對得上!
蘇晚意離杭大半年,歸來後一切「恢復正常」——那正是她母親秘密懷孕、生產,並將嬰兒丟棄的時間段。
蘇家將年幼的晚意支開,完美遮掩了這一切。
他不動聲色,柔聲道:
「許是當時嶽父嶽母真為些家務事煩心,又不願讓你擔憂。後來和好了,便好了。嶽母去得早,你心裡一直念著她,也是孝心。」
蘇晚意靠著他胸膛,聲音有些啞然:
「我有時會想,若母親還在,看到泓兒和澈兒,不知該多歡喜……」
他繼續撫著她的背:「嶽母在天有靈,定會知曉。她見你如今家庭美滿,也定然欣慰。」
蘇晚意在他懷裡輕輕點頭,將那份思念與淡淡的惆悵埋入夫君溫暖的懷抱。
夜深,燭火漸熄。
蘇晚意累了一日,又傾吐了心緒,很快在江琰懷中沉沉睡去。
江琰卻睜著眼,在黑暗中梳理著一切。
事件其實已經很明朗了,海生——他就是被蘇家丟掉的那個孩子,蘇仲平的嫡子,蘇晚意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江琰收緊手臂,將懷中熟睡的妻子摟得更緊了些,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有對真相的瞭然,有對晚意母女遭遇的嘆息,更有一種沉甸甸的保護欲。
海生,他既已經養了,不管身份如何,他都是打定主意要養他一輩子的。
至於當年蘇家到底發生了何事,他也得繼續探查。
若是蘇晚意母親當年當真被人陷害,而此人還在蘇家,他必須揪出來,他決不允許這種潛在危險繼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