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沁芳園內便忙而不亂地準備著。
蘇晚意特意穿了身藕荷色繡纏枝玉蘭的褙子,配月白色百褶裙,髮髻間簪了支珍珠步搖,既不失端莊,又顯溫婉。
江世澈換了身喜慶的紅色小袍子,江世泓穿上新做的寶藍色錦緞衣裳。
「到了鄭家,要懂禮數,知道嗎?」
蘇晚意溫聲叮囑江世泓。
「知道!就像在曾外祖父家一樣!」
江世泓用力點頭,又好奇問,「娘親,外曾祖父家也有好吃的點心嗎?」
蘇晚意忍俊不禁:「有,你外曾祖母最會做江南點心了。」
江琰今日則穿了身靛藍色雲紋直裰,腰繫玉帶,頭戴銀冠,既顯身份又不至過於張揚。
他正檢查著要帶去的禮物單子——除了常規的滋補藥材、京城特產,還有特意為蘇晚意兩位舅舅備的湖筆徽墨、古籍善本,為女眷們準備的蜀錦蘇繡、珠寶首飾,俱是精心挑選。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順暢,.隨時看 】
辰時三刻,車馬備好。
因是去外祖家,除了江石外,另帶了四名護衛並丫鬟乳母,輕車簡從。
江琰特意讓海生隨行護衛,服飾與其他普通侍衛亦有不同。
鄭家宅邸位於杭州城南,雖不及蘇家府邸闊大,但也是五進院落,白牆黛瓦,庭院深深,處處透著書香門第的清雅。
鄭府門前,大舅鄭明誠、二舅鄭明謙並幾位表兄弟已在門口等候。
雙方見禮,蘇晚意一番介紹後,鄭家眾人趕緊將其迎進府內。
正廳,老爺子鄭修文與老夫人楊氏,以及一眾女眷皆已在場。
又是一陣見禮寒暄,氣氛親切。
江琰留意到,鄭家眾人初見海生時,並無異樣神色。
鄭修文溫言道:「姑爺年少有為,東海一役揚我國威,老夫在杭州聽聞,亦感振奮。」
「外祖父過譽。」江琰謙道。
大舅鄭明誠舉人出身,說話文氣:
「聽聞姑爺在京仍不輟學問,時常與士林切磋,當真難得。」
二舅鄭明謙更活絡些,笑道:
「可不是!如今杭州城裡,誰不知咱們鄭家的表姑爺是征東伯、國舅爺?這幾日,不少生意上的朋友都拐著彎來打聽呢!」
然後又試探出聲,「那個……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二舅請講。」
「朝廷日後對海貿……是否會有所調整?」鄭明謙眼中帶著商人的敏銳,「杭州海商眾多,此事牽動甚廣。」
江琰心念微轉,他略作沉吟,道:
「朝廷確有整頓海貿、增設市舶之議。具體章程,尚在商議。然陛下勵精圖治,互通有無是大勢所趨。隻要合規守法,海貿前景,當比以往更廣闊。」
雖沒有透露太多,但給出的方向已讓鄭明謙精神一振:
「有姑爺這句話,我心裡便有底了!」
說話間,大舅鄭明誠目光掃過原本站在廳門處的海生,不知何時自顧自坐在了台階上,便隨口問:
「姑爺,這個小侍衛瞧著年紀尚輕,可是府裡親衛?」
江琰順勢道:
「舅舅勿怪。這孩子叫海生,是我收養的孤兒。早年遭過難,心智有損,故而禮數上有所欠缺。但性子純良,與泓兒投緣,便常帶在身邊。」
「原是如此。」鄭明誠點頭。
「說來也是緣分,府裡人都說,泓兒與海生還有兩分相像呢!」
眾人聞言又多看了海生兩眼。
一旁二舅母吳氏聞言,也仔細瞧了瞧,笑道:
「姑爺這一說,還真是!尤其是那鼻樑嘴唇,確有幾分像。可見是緣分。」
江琰觀察眾人神色,見皆自然坦蕩,便又似隨意道:
「更巧的是,這孩子原是十五年前在錢塘江口被撿到的,也算半個杭州人了。」
「哦?」鄭修文略感訝異,「竟有此事?可需鄭家托人在本地打聽打聽當年線索?」
鄭明誠也道:「杭州說大不大,若真是本地遺孤,或許能尋到些蹤跡。」
江琰見鄭家人反應關切卻無半分遮掩,心中已明,海生身世之謎,關鍵確在蘇家,不在鄭家。
午宴設在花廳,菜餚精緻。
江琰推辭不過,也飲了幾杯酒。
席後,隻見下人端上幾盤金黃枇杷。
大舅母道:
「這是今兒個晌午剛從福建運到的頭批枇杷,正巧姑爺和晚意也在,嘗個鮮。待會走的時候也帶上些。」
這還是江世泓第一次見枇杷,嘗了一個,眼睛發亮:「好甜!」
他抓了一個跑向門邊的海生,「海生哥哥,這個好吃,你也吃!」
海生接過吃起來,隨即咧嘴一笑,「甜!」
聽到這話,世泓又過去給海生拿了幾個,都讓他吃了。
未時末,江琰一家告辭回去。
回到蘇晚意院子時,江琰忽見海生不住用手輕撓脖頸,額間有細汗,便問:
「海生,可是身體哪裡不舒服?」
海生憋了半晌,才低聲道:「癢。」
江琰心下一凜,扯開他衣領一看,脖頸下已起了數點紅疹,且有蔓延之勢。
他趕緊吩咐一旁的侍衛:「即刻請大夫!」
不到兩刻,大夫匆匆趕來。
他年過五旬,是杭州杏林名家。
見病患是個半大少年,症狀似是風疹,便先仔細觀其麵色、舌苔,又檢視了紅疹分佈。
「且容老朽診脈。」大夫在榻邊坐下,三指搭上海生腕間。
片刻後,眉頭便深深鎖起,指尖微微調整位置,凝神細辨。
過了好一會兒,他收回手,麵露疑惑與凝重。
「奇哉……」大夫撚須沉吟。
「這位小兄弟的脈象……浮數之中兼有滑促之象,但沉取卻又虛實不定,脈絡走向似與常人有異。且脈氣鼓盪間,隱有金石躁動之感,非尋常血肉之軀所能有。老朽行醫數十年,未曾見過如此脈象。」
他看向江琰,慎重問道:
「這位小兄弟是否……早年經歷過非同尋常之事?或是服用、接觸過某些特殊藥物,以致體質有變?」
江琰知道瞞不過經驗豐富的大夫,便簡略道:
「這孩子幼時不幸,曾落入歹人之手,被迫試藥,身體確因此異於常人。尋常毒物、等閒傷不了他。」
「原來如此!」
老大夫恍然,隨即又更困惑,「既如此,此番這風疹之象,便更蹊蹺了。能引發如此反應的,絕非普通外邪或食物。敢問今日,他可曾接觸或食用過何物,是平日絕少或從未碰過的?」
眾人回想。
蘇晚意開口道:
「衣食起居與往日無異,隻在一個多時辰前,嘗了些新到的福建枇杷。這個之前確不曾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