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沒過幾日,碼頭便出了亂子。
起因是一艘來自登州的商船。
船主按新章程卸貨,僱傭的搬運工是碼頭管理所從待業民夫中指派的一隊人,並非以往任何一位工頭的手下。
就在卸貨接近尾聲時,突然衝出來十幾條漢子,聲稱這片泊位歷來是他們「李記腳行」的地盤,指責船主和搬運工壞了規矩,強索場地費,雙方發生口角,進而推搡鬥毆。 超好用,.等你讀
駐守兵士聞訊趕到製止,但混亂中,一名搬運工被打破頭,船主也捱了幾拳,貨物散落一地。
那群鬧事者中為首的名叫李彪,原本是依附周家的一個小工頭。
周家倒台後,他拉攏了一些散兵遊勇,自稱「李記腳行」,想趁機搶占碼頭地盤。
事情鬧到縣衙。
公堂之上,李彪振振有詞,咬定碼頭有碼頭的老規矩,新章程斷了他們生計,他們是迫不得已為之。
糧船船主則大呼冤枉,出示了管理所的憑據。
江琰聽完雙方陳述,又問了駐守隊正和碼頭管理所書吏,心中瞭然。
這是新規推行後必然遇到的反彈,是一次試探,也是一次較量。
「李彪,」江琰聲音平靜,卻帶著威壓,「即墨港碼頭,乃朝廷官港,非任何私家地盤。以往陋規,已成過去。縣衙頒布新章,旨在保障所有商賈、船戶、力夫之公平權益,凡我大宋子民,遵守章程,皆可在碼頭謀生經營。你聚眾鬧事,毆打他人,損壞貨物,已觸犯律法。按大宋律令及碼頭新章,判你賠償傷者藥費、貨主損失,杖三十,枷號三日,以儆效尤。你所糾集之人,脅從者罰款、勞役,為首者同罰。李記腳行,予以取締,不得再在碼頭以任何形式壟斷、欺行霸市。」
李彪臉色慘白,還想狡辯,江琰已擲下令簽。
行刑在碼頭公開進行。
李彪等人被當眾杖責、枷號,圍觀百姓、船戶、力夫眾多。
看著平日橫行霸道的工頭受懲,不少人暗中叫好,但也有些人眼神複雜。
韓承平對江琰道:
「大人,雷霆手段固然必要,但也要疏導。這些失了倚仗的工頭、混混,若無正當生計,難免鋌而走險,或被人利用。是否可仿效以工代賑,組織他們參與一些官方的修繕、運輸工程,給予活路?」
江琰點頭:「正有此意。碼頭擴建、官道整修、城牆修補,都需要人力。可由縣衙統一招募管理,按勞付酬。願意守規矩賣力氣的,便有飯吃。冥頑不靈、專事破壞的,則嚴懲不貸。此事你找吳縣丞協助,與戶房、工房商議細則。」
經此一事,碼頭新規的權威初步確立。
雖然仍有暗流,但明麵上的對抗暫時平息。
江琰知道,這僅僅是開始。真正的考驗,或許還在後麵。
鹽場的溺亡案尚未查明,海上的不明船隻依舊神秘,而都轉鹽運司那邊,似乎太過平靜了。
平靜之下,往往醞釀著更大的風暴。
果然,數日後,蔣文正麵帶愁容地來到縣衙。
原來,鹽場急需的一批修補鹽池用的青石板和一批煮鹽用的鐵鍋,原已向萊州分司申報並獲準採買,款項也已撥付。
但負責採辦運輸的商戶突然來告,說是分司倉場那邊以手續不全、物料緊缺為由,遲遲不予發貨,多方打點疏通也無效果。
「下官懷疑……這並非偶然。」蔣文正低聲道,「下官赴任前,徐運同曾暗示,林運使對即墨之事……頗為不悅。此次刁難,恐怕隻是開始。」
江琰沉默。
鹽務係統內部的刁難,他作為地方官,無法直接乾預。
但這批物料關係到鹽場能否如期全麵恢復生產,至關重要。
「蔣經歷可有其他渠道或替代之法?」
蔣文正搖頭:「時間緊迫,重新尋找可靠供應商戶、辦理手續,至少耽擱一月。且……難保不會遇到同樣問題。」
江琰沉吟片刻,「青石板和鐵鍋,並非隻有鹽務係統才能採買。縣衙可以『以工代賑、修繕公共設施』或『扶持匠戶』的名義,直接從相鄰州縣採購,或鼓勵本地匠戶打造。款項……先從縣衙其他專案中挪墊,後續等鹽場分帳時,縣衙直接扣除便好了。」
蔣文正眼睛一亮:「這……這能行嗎?是否逾製?」
「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江琰道,「鹽場恢復生產,乃朝廷明令,亦是即墨安定之基。採購普通建材鐵器,縣衙本有此權責。隻要帳目清楚,用途正當,不怕人說。蔣經歷可如實上報分司,說明因物料延誤,為不誤生產,由縣衙暫行墊付代辦。看他們如何回復。」
「下官明白了!多謝江縣令鼎力相助!不過,下官擔心鹽運司與縣衙分帳時……」蔣文正欲言又止。
江琰一笑,「蔣經歷不必憂慮。鹽運司內部之事本官確實幹涉不了,但涉及到縣衙帳務,他們也不敢為難。」
送走蔣文正,江琰獨坐書房,手指輕敲桌麵。
林崇的小動作已經開始,而且選擇了鹽務係統內部卡脖子這種合法卻陰損的方式。
但這提醒江琰,未來的鬥爭,可能更多是這種層麵的博弈:資源、渠道、行政程式上的掣肘。
「得讓即墨的造血能力更快些才行。」他自語道。
不能總指望朝廷賞賜或追繳贓款,更不能被鹽務係統卡住脖子。
發展本地產業,拓寬財源,吸引更多外部商賈,纔是長久之計。
他想起了蘇晚意信中提及,京中如今流行用海產貝殼、珊瑚製作的裝飾物,價格不菲。
即墨靠海,此類物產豐富,是否可加以利用?還有海帶、紫菜等海產加工……
思路漸漸清晰,但每一項都需要人力、物力和時間去推動。
而眼下,最缺的就是時間和一個真正安定的環境。
江石悄然進來,遞上一張小小的紙條。
「公子,海上哨船回報,那些不明船隻又出現了,這次有三艘,在東北方向約三十裡外的七連嶼附近徘徊,像是在觀察什麼。馮將軍問,是否派船靠近查探?」
七連嶼?那裡島嶼暗礁星羅棋佈,航道複雜,倒是藏匿的好地方。
江琰眼神銳利起來:「告訴馮琦,派兩艘快船,攜帶強弩,保持距離監視,不要輕易靠近或進入複雜水域,以防埋伏。重點記錄其船型、特徵、活動規律。另外,讓人留意,近期城內是否有陌生人大量採購糧食、藥品、或是與海上聯絡的跡象。」
「是。」江石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