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文官佇列中走出一人,正是戶部侍郎、江琰的二叔江尚儒。
「陛下,臣有本奏。」
「江侍郎何事?」
「方纔陛下提及蘇家捐獻家資以助東征之事,」江尚儒聲音平穩,不疾不徐,「據戶部覈查,當初蘇家捐獻家產,用於東海戰事及後續安置。如今戰事已畢,條約已定,各項開支覈算下來,尚餘……約七十萬兩未曾動用。」
他略作停頓,殿中已有人嗅到不同尋常的氣息。
「臣以為,」江尚儒繼續道,神色坦蕩,「蘇家當初捐獻,乃是因朝廷一時籌銀不及,為解燃眉之急,忠心可嘉。如今東海局麵已定,日本銀礦已入朝廷掌控,商埠稅收亦可期。國庫目前尚算充裕。這剩餘銀兩,是否……應歸還蘇家,以全其忠義之心,亦顯朝廷恩賞之道?」
話音未落,已有人按捺不住。
一位年約四旬的禦史大步出列,高聲道:
「江侍郎此言差矣!捐獻便是捐獻,豈有事後討還之理?若如此,日後誰家捐獻,都存了可討回的心思,朝廷體統何在?賞罰分明,陛下已晉封蘇家縣子爵位,又擢升蘇仲平官職,恩賞已足。若再歸還銀兩,豈非賞之過厚,且亂了章法?臣以為,斷不可行!」
「王禦史此言,未免不近人情!」 【記住本站域名 超好用,.隨時享 】
另一位與江家交好的官員出列反駁,「蘇家捐獻時,言明是助朝廷東海作戰之用。如今東海之用已足,剩餘之銀,歸還本主,有何不可?難道要朝廷貪墨臣民家產不成?」
「何為貪墨?那是蘇家自願捐獻!在場諸位同僚皆是見證!」
「自願捐獻,亦當用在所說之事!既未用完,餘者歸還,天經地義!」
「荒謬!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朝堂之上,頓時分為兩派,爭執起來。
一派以江尚儒和幾位與蘇家或有舊、或認為此舉可收攬人心的官員為首,主張歸還。
另一派則以沈家和部分守舊官員為主,認為此舉破壞捐獻製度,堅決反對。
景隆帝坐在禦座上,聽著下麵爭吵,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有些啼笑皆非。
這江家……為了親家這七十萬兩,連素來最看重的體麵都暫且擱下了?
他瞥了一眼垂首恭立的江尚緒,又看了看一臉正氣凜然的江尚儒,再看看此時恨不得化作隱身人的江琰。
眼看爭論愈烈,皇帝清了清嗓子,殿中頓時安靜下來。
「江琰,」皇帝開口,目光落在對方身上,「此事,你如何看?」
瞬間,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江琰。
江琰心中哀嘆一聲,這難題終究拋到了自己手裡。
他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
「陛下,此事涉及國典與私情,臣……不敢妄言。」
「朕讓你說,但說無妨。」皇帝語氣平淡,卻不容推辭,眼中似有深意。
江琰知道躲不過,隻得謹慎措辭:
「臣以為,蘇家當初捐獻,確是為助朝廷東海之事,忠心可表。如今東海戰事雖畢,然通商、駐軍、銀礦監管、人員往來等後續事務方興未艾,仍需資財支撐。這剩餘銀兩,不若……暫存於戶部,專設為東海事務備用金,用於日後東海相關之突發事宜、額外開支。
如此,既未違背蘇家捐獻之初衷,亦不至引發朝議紛爭。待將來東海局麵徹底穩固,再無額外開銷,屆時再議此金歸屬,亦不為遲。」
他這番話,看似折中,實則將球踢回給了朝廷,也給了皇帝台階——錢先放著,以後再說。
既全了蘇家的名,又暫時保住了錢。
果然,景隆帝麵色稍霽,微微頷首:
「江琰所言,老成謀國。東海新定,確需預留資財以備不時之需。此事便依江琰所奏,剩餘銀兩,暫存戶部,專款專用。蘇家忠心,朕和朝廷不會忘。」
「陛下聖明!」江琰與江尚儒同時拜下。
江尚儒低頭時,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風波似乎平息。
江琰正欲退回班列,忽然又想起一事,再次開口:「陛下,臣……尚有一事。」
「還有何事?」皇帝挑眉,心道這小子今日事還真多。
「臣在即墨時,為研製新式戰船和海船,曾上奏朝廷,言明若朝廷撥款不及,臣願先行墊付。後因工期緊急,臣確實從自家……及夫人嫁妝中,挪墊了部分銀兩,約……十三萬五千餘兩。」
江琰麵色頓時羞赧無比,「如今東海事了,新司將立,這墊付的造船款項……不知戶部可否予以核銷歸還,讓臣還給自家夫人?」
「……」
殿中一片寂靜。
許多官員表情古怪,想笑又不敢笑。
不管做什麼,動用娘子嫁妝都是一件不光彩的事,隻是這件不光彩的事是為國辦事,就看朝廷還不還吧!
可是在剛說完蘇家七十萬兩捐獻餘款的事,你這又跑來要蘇家女十三萬兩嫁妝的墊付款?
這江琰,真是半點不肯吃虧,算盤打得精!
景隆帝也被噎了一下,看著江琰那模樣,又好氣又好笑。
他自然知道江琰在即墨造船墊錢的事,本也打算讓戶部核銷,隻是沒想到江琰會在這當口、用這種近乎「討債」的方式提出來。
「準了。」皇帝無奈地擺擺手,索性也直白些。
「此事,你自去與戶部覈算。江侍郎,」他看向江尚儒,語氣帶了絲調侃,「你這侄兒,連十幾萬兩的墊付都要跟你算清楚,你可要核仔細了,該多少,便還他多少,莫要讓自家侄子吃虧。再多撥五千兩,賞其夫人蘇氏。」
江尚儒連忙躬身,也是一本正經:
「臣遵旨。定當仔細覈算,分文不少。」
「謝陛下!」江琰這次是真心實意地笑了。
有自家二叔在戶部,這錢,穩了。
一場朝會,波瀾起伏。
封賞、任命、請假、爭銀、報銷……江琰回京後的首次亮相,便以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完成。
散朝時,官員們三三兩兩離去,議論紛紛。
「這江大人,倒是性情中人,封伯第一事竟是陪夫人省親……」
「你懂什麼?這纔是高明之處。暫離漩渦,以退為進。兩月後回來,朝中局勢或許又有新變化。」
「那蘇家餘款之事……江侍郎今日,真是豁出去了。」
「何止豁出去,簡直是精明到家!錢雖沒要回來,可成了備用金,還在戶部手裡,跟江家自己錢袋子的有什麼區別?還賣了蘇家天大的人情,還讓自家侄子更顯得大公無私。」
「那十三萬兩造船款要得更是時候!當著陛下的麵,戶部誰敢拖延?」
「陛下對江琰,仍是信重有加啊。新設司衙,獨立行事,這權柄可不小……」
「且看他從杭州回來,如何施展吧。」
江琰與馮琦並肩走出太極殿。陽光灑在青石禦道上,晃得人有些眼花。
「五哥,」馮琦低聲道,語氣佩服,「今日朝上,你這帳算得……真是清楚。」
江琰笑了笑,目光清明:
「該要的,自然得要。走吧,回家。過幾日世賢大婚,之後,便該啟程去杭州了。」
宮門外,汴京的市井喧囂撲麵而來。
新的職位,新的棋盤,新的挑戰,都已擺在他麵前。
但此刻,他隻想先參加侄子的婚禮,然後帶妻兒,回一趟江南煙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