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二,江琰召來馮琦。
「馮琦,」江琰道,「給你三日時間,整備即墨水師所有艦船。除留下必要的警戒與護航船隻外,主力悉數集結。三日後,你和趙虔率艦隊,護送我返回即墨。」 解書荒,.超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馮琦一愣:「五哥,那日本這邊……」
「由郭振總領軍事,還有朝廷新派來的總領司官員處理政務。」
江琰語氣平靜,「如今兩國契約已立,朝廷既已派員接管,我等便不宜久留。即墨水軍是此戰主力,更應全體班師。」
馮琦有些急了:
「五哥!這地盤是咱們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朝廷就派幾個文官來,咱們就把兵馬全撤走?這……這不是為他人作嫁衣裳嗎?」
江琰看著他,緩緩道:
「正因是我們打下來的,才更要主動交出去。馮琦,你想想,若我們手握重兵,久居海外新得之地,朝廷會怎麼想?言官會怎麼彈劾?割據一方、尾大不掉這些話,早晚會落到我們頭上。」
他走到海圖前,手指輕點博多津:
「主動交出軍權,隻留朝廷規定的三千駐軍,且由郭振統領——郭振是殿前司出身,朝廷更放心。而你我,帶著主力返回即墨述職。這纔是告訴朝廷,告訴陛下,吾等所求,是為國開邊,非為己謀私。我們不想,也不會在這海外當土皇帝。」
馮琦恍然大悟,背後卻沁出一層冷汗:
「五哥深謀遠慮……是我短視了。」
「你隻是性情直率。」江琰拍拍他肩膀,「去準備吧。記住,撤離要乾脆,也要體麵。」
次日傍晚,江琰在江石陪同下,最後一次巡視博多津城防。
夕陽將城牆染成金色,港口帆檣林立,炊煙裊裊,已恢復了幾分往日繁華。
「公子,」江石靠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後麵那條巷子,有兩個人跟了我們三條街了。腳步沉,呼吸穩,不是尋常百姓。」
江琰目光微凝,卻未回頭:「確定嗎?」
「錯不了。其中一個,左手似乎不太靈便,應是舊傷。」
江石的手已按在刀柄上,「要不要……」
江琰略一沉吟,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隨即低聲吩咐:
「稍後行至前方路口,你給他們一個機會。記住,隻要不致命……便讓他們得手。」
江石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江琰:「公子?」
「照做,我自有道理。注意隻要不傷到要害,肩背手臂皆可,你家公子的命,可交到你手裡了。」
江石咬緊牙關,最終重重點頭。
兩人繼續前行,轉過一個街角。
江石在一家攤位前停下,拿起麵前的麵具。
江琰彷彿沒注意般,自顧自向前走了幾步。
就在這一剎那,破空之聲驟響,一支短矢從側後方屋頂激射而至!
江石直至最後一刻才似有所感,猛地上前拉了江琰一把。
「噗!」
短矢深深紮入右肩,血花瞬間染紅官袍。
「有刺客!」江石狂吼一聲。
其他幾名侍衛立刻拔刀,將江琰團團圍住。
屋頂上黑影一閃,急速逃竄。
江琰踉蹌一步,被江石扶住,肩上鮮血汩汩湧出,臉色迅速蒼白。
很快,城中警哨大作,又有大隊宋軍趕來。
軍醫也被火速召至。
短矢已被取出,但創口頗深,血流不止。
軍醫清洗包紮時,江琰額上布滿冷汗,卻一聲未吭。
馮琦、郭振等人聞訊趕來,見此情景,目眥欲裂。
「搜!全城大搜!定要把賊人揪出來!」馮琦怒吼。
卻聽江琰聲音虛弱道:
「刺客早有準備,此刻恐怕已逃出城,或混入民宅了。傳我令,封鎖訊息,暗中查探即可,不得擾民,更不得藉機株連、搜查民戶。」
「五哥!你都傷成這樣了!」馮琦急道。
江琰搖搖頭,「按我說的做。」
「江大人如今身負重傷,回程之日可否延緩?」郭振問道。
「不……不必。派一名軍醫隨行即可,索性在船上也不會顛簸。再者……這兒醫療條件不好,還不如回即墨養傷。」
說完這話,便沉沉昏了過去。
當夜,行轅內室。
江琰趴在床上,肩上裹著厚厚的紗布,「刺客抓住了嗎?」
「抓到了,是少貳氏的殘黨。他們恨您入骨。」
江石眼中帶著困惑與痛心,「公子,您為何要……」
「為何要故意受傷?」江琰接過話,笑了笑,笑容有些蒼白。
「江石,你覺得,我是帶著一身赫赫戰功、安然無恙地回京好,還是帶著這處為平定海外、遭逆黨暗算的傷回去好?」
江石怔住。
「功高,本就震主。若再顯得太過完滿,太過輕鬆,朝中那些忌憚我的人,便會更加不安。」
江琰緩緩道,「有了這處傷,這流血的事實,所有人都會記得,這東海之功,是拿命搏來的。陛下見了,會多一分體恤。其他朝臣彈劾時,會多一分顧忌。太子殿下……也會記得他舅舅曾為他上過戰場,流過鮮血。」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況且,即墨水師主力隨我班師,本就易惹猜疑。如今負傷,無力他顧,更顯我等毫無留戀,一心回朝。這傷,是給朝廷看的,也是給天下人看的。」
江石聽得心頭髮顫,他終於完全明白了江琰的苦心,卻也感到一陣深切的悲涼。
功勳之路上,竟需算計至此。
臘月初五,博多津港。
儘管江琰受傷的訊息已被嚴格控製,但見他意識昏沉著被抬著登船,連告別的話都說不出口,讓送行的一眾官員將領心情頗為沉重。
號角長鳴,旌旗招展。
以那艘曾作為旗艦的巨大車船為首,即墨水師主力艦隊徐徐駛離博多津港。
岸上,黑壓壓的人群久久未散。
而江琰將帶著傷痕與功勳,返回那個更為複雜、也更為關鍵的戰場。
船艙內,父親的信靜靜躺在床頭,最後幾行字清晰在目:
「功成之日,便是急流勇退之時。切記,切記。」
急流勇退?
不,這隻是以退為進。
大宋的海疆,已因他而不同。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