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送達即墨之時,已是四月中旬。
江琰在州衙香案前接旨。 ->.
聽到「賜白銀一萬兩」時,心中微喜——總算沒白忙。
但聽到後半段「國庫實不寬裕……太子大婚在即,卿乃太子舅父,當體諒朝廷難處……或可自籌部分」時,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待宣旨太監走後,江琰簡直哭笑不得。
韓承平在一旁小心問道:「大人,這一萬兩……」
江琰無奈地擺擺手,「蚊子腿也是肉。至於陛下說的『自籌部分』……」
他嘆了口氣,「陛下這是鐵了心要讓咱們自己扛大頭了。」
馮琦正好進來,聽聞此事,也樂了:
「五哥,陛下這是吃準了你肯定有辦法弄到錢。」
江琰搖頭苦笑,陛下這是知道即墨港有錢,知道蘇家能支援,更知道他不會真的拚命給朝廷要錢導致太子大婚寒酸。
這是讓他自己掏錢給朝廷辦事,還得念著朝廷的好。
當然他心裡清楚,千裡鏡的價值,皇帝看得到,太子也看得到。
這份人情,比真金白銀更貴重。
這一功,正如剛剛聖旨中提到的,陛下已然記下了。
「罷了。」
江琰將聖旨收起,「有這一萬兩,至少能多造十幾架千裡鏡。至於造船的錢……咱們再想辦法。」
處理公務間隙,江琰還抽空去了一趟秘密船塢。
工匠們正在忙碌,鋸木聲、刨木聲、號子聲,此起彼伏。
沈默引著江琰參觀:
「大人,第一艘樣板船已開始鋪設龍骨。用的是郭將軍引薦的那幾位登州老匠人,他們擅長處理硬木,手藝確實精湛。」
江琰看到那粗大堅實的南洋鐵梨木龍骨,滿意點頭:
「龍骨乃船之脊樑,務必牢固。」
「屬下謹記。」沈默道,「按大人之前的建議,這艘船設三層甲板。底層為貨倉與壓艙石,中層為士卒居住與倉儲,上層為作戰甲板。帆裝採用硬帆與軟帆結合,順風逆風皆可行駛。」
江琰繞著龍骨走了一圈,忽然問:
「沈先生,可曾考慮過水密隔艙?」
沈默一怔:「水密隔艙?」
「嗯。將船體內部用隔板分隔成多個獨立的艙室。若某一艙室破損進水,其他艙室仍能保持浮力,不致整船沉沒。隔板需嚴密,接縫處要用桐油、石灰、麻絲搗成的填料密封。」
沈默眼睛一亮:
「妙啊!如此一來,船舶的抗沉性將大為提高!大人此思,真是神來之筆!」
江琰笑笑:
「還有,船舵可否改為平衡舵?將部分舵葉置於舵軸之前,操舵時更為省力靈活。」
沈默連忙取來炭筆和木板,當場勾勒起來:
「如此……這般……確實可行!大人,您這些想法,看似簡單,卻處處切中要害,若非深諳船舶之理,絕難想到!」
江琰心道,我不過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罷了。
口中卻說:「都是些設想,具體還需你們工匠反覆試驗。這第一艘船,不求盡善盡美,但求穩妥可靠。造好後,先試航、測試,積累經驗,再建後續船隻。」
「屬下明白。」沈默鄭重道,「如今資金陸續到位,木材儲備充足,工匠班子也已磨合熟練。最遲年底,這第一艘新船必能下水!」
江琰望向海灣外蔚藍的海麵,心中湧起一股豪情。
有了新式戰船,有了千裡鏡,有了訓練有素的水師……
未來的海疆,或許真能如鄭和下西洋那般,巡弋萬裡,揚威異域。
當然,那可能是很遠以後的事了。
眼下,先造好這第一艘船。
五月中旬。
這一日午後,州衙外忽然傳來喧譁聲。
平安快步進來稟報:「大人!何進士回來了!已到衙門外!」
江琰放下筆,起身道:「開中門,迎。」
州衙中門洞開,江琰率吳同知等屬官迎出。
隻見衙前街上,一隊人馬正徐徐而來。
為首一個青年騎在一匹棗紅馬上,雖風塵僕僕,但眉宇間神采飛揚。
正是何廣誌。
他身後跟著幾輛馬車,載著行李書籍,除了一名書童,還有兩名忠勇侯府派來護送的家丁。
見到江琰率眾出迎,何廣誌連忙翻身下馬,疾步上前,一揖到地:
「學生何廣誌,拜見知州大人!廣誌何德何能,勞諸位大人親迎!」
江琰伸手扶起,仔細打量他,笑道:
「廣誌,一路辛苦了!」
何廣誌眼眶微紅:
「若非大人當年整頓州學、增設廩膳,又贈銀助考,學生焉有今日!大人栽培之恩,學生沒齒難忘!」
「是你自己爭氣。」江琰拍拍他的肩,「走,進去說話。」
州衙二堂,眾人落座。
何廣誌將赴京趕考、會試殿試經過細細道來。
說到放榜時見到自己名字,一時竟不敢信,賜宴瓊林,恍如夢中。
「……學生名次靠後,本不足道。但想到即墨十年未出進士,學生能僥倖得中,總算未辜負大人期望,未愧對家鄉父老。」何廣誌說得誠懇。
吳同知撫須笑道:
「廣誌過謙了!三甲同進士,那也是正經進士出身!吏部銓選,至少是個縣丞起步。咱們即墨,總算又出了位朝廷命官了!」
江琰問:「吏部那邊,可有訊息?」
何廣誌道:
「學生離京前,吏部已初步議定,擬授學生江南某縣縣丞。但正式文書尚需時日下達。學生想,既然有空閒,便先回鄉拜見母親、叩謝諸位大人,待任命下來再赴任。」
江琰點頭:「孝心可嘉。你母親這些年不易,你如今出息了,是該好好陪伴孝敬。還有你妻子,待你也是情深義重,今後即便已為官身,也別薄待了她。」
何廣誌忙保證道:
「學生不會,沒有娘子,亦是沒有學生的今日,娘子待學生的情意,學生這輩子都會銘記於心。」
「如此便好。」
他頓了頓,又道:
「縣丞雖隻是八品,卻是一方父母官,直接麵對百姓。廣誌,你記住,為官一任,當以民為本。清、慎、勤三字,務必牢記。即墨出去的官,不能給家鄉丟臉。」
何廣誌肅然起身,再拜:「學生謹記大人教誨!」
當晚,州衙設宴,為何廣誌接風洗塵。
席開三桌,州衙屬官、州學教諭、地方耆老,以及馮琦等武將皆在列。
宴席上,眾人輪流向何廣誌敬酒,說著祝賀勉勵的話。
何廣誌酒量一般,但盛情難卻,幾輪下來,已是麵紅耳赤,話也多了起來。
他舉杯向江琰:「大人,學生再敬您一杯!沒有您,就沒有學生的今日!」
江琰與他碰杯,溫言道:
「路是自己走的。你既有誌,將來必能走得更遠。隻是官場複雜,遇事多思,待人宜寬,律己當嚴。」
「學生……記住了!」何廣誌一飲而盡,眼眶又紅了。
宴至亥時方散。
何廣誌已醉得腳步踉蹌,被書童扶去後宅廂房歇息。
江琰也飲了不少,但神智尚清。
送走賓客後,他站在州衙庭院中,望著天上那輪將圓的月亮,長長舒了口氣。
韓承平走過來,輕聲道:「大人今日高興。」
江琰笑笑:「是高興。」
「何廣誌這一中,州學那些孩子更有勁頭了。」
韓承平感慨,「教化之功,真是綿綿不絕。」
江琰點頭:「這纔是根本。武備可安一時,商貿可繁一時,文教可興百世。即墨的路,還長著呢。」
回到江宅,已是子時。
府中一片靜謐,隻廊下懸著幾盞燈籠暈出昏黃的光。
世泓的房間裡,小傢夥早已睡熟,嘴角還帶著笑。
海生就睡在外間榻上,聽見動靜立刻睜眼,見是江琰,又放鬆下來,無聲地點點頭,算是行禮。
江琰輕輕給他掖了掖被角,退出房間。
隔壁房中,乳母正輕拍著世澈。
小傢夥也睡著了,小拳頭攥著,呼吸均勻。
他俯身看了看小兒子,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那粉嫩的臉頰。
世澈在睡夢中咂了咂嘴。
江琰笑了,這才轉身走向正房。
蘇晚意還沒睡。
她披著件藕荷色外衫,坐在燈下看書。
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眉眼溫婉:「回來了?宴席可還熱鬧?」
「熱鬧。」
江琰在她身邊坐下,聞到一股淡淡的馨香,是妻子身上熟悉的味道,讓他緊繃了一天的神經鬆弛下來。
「何廣誌喝多了,哭了好幾回。」
蘇晚意抿嘴笑:「他母親妻子今日也來府裡了,帶了一籃子雞蛋、兩隻老母雞,非要留下。我推辭不過,收了雞蛋,雞讓她帶回去了,又回贈了兩匹綢緞、一盒人參。」
「你處置得妥當。」江琰握住她的手,「今日累了吧?」
「不累。」蘇晚意放下書本,轉身看著他,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臉頰。
「倒是你,眼睛裡都有血絲了。這段時日,又是千裡鏡,又是造船,又是科舉喜事,沒少操心吧?」
江琰將臉埋在她掌心,感受那份溫軟:
「是有些累。但看到成果,又覺得值得。」
他抬起頭,伸手將妻子攬入懷中。
蘇晚意順從地靠在他肩上,輕聲道:「澈兒今日又自己走了兩三步,沒有摔倒。」
「是嗎?」江琰眼神溫柔,「明日我早點回來,也讓我看看。」
「泓兒這兩日背了一首新詩,是軾兒教的,背得磕磕絆絆,但總算背下來了。軾兒那孩子,教得還挺有耐心。隻是泓兒好像不喜歡背詩,隻喜歡看豆子、海生他們練武,還跟著比劃。」
「瞧這情形,咱們江家怕不是真的又要出武將了。」江琰笑道,「轍兒呢?」
「轍兒在學算盤,說是學院佈置的功課。人小,卻比他哥哥看著都要穩重。」
夫妻倆就這樣依偎著,說著家常話。
窗外的月色悄悄移過中天,星光點點。
那些朝堂的算計、海疆的謀劃、銀錢的窘迫、政績的考量,在這一刻,都被隔絕在這方溫暖的天地之外。
這裡隻有夫妻的私語、孩子的趣事、尋常的牽掛。
江琰低頭,吻了吻妻子的發頂。
蘇晚意抬頭看他,眼中映著燭光,盈盈如水。
他俯身,吻住她的唇。
溫柔而綿長。
燭火劈啪輕響,帳幔悄然垂落。
夏夜深,情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