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琰點頭,「陳師伯說得是。二哥若是外放,幾年後回京,便有了實打實的政績。屆時即便陛下想壓著,也不好壓得太明顯。」
陳立淵笑道:
「阿琰這孩子,到底是在外麵待過的,看得明白。」
他又看向江尚緒。
「這事不急,等阿瑞回來,你們跟他商量商量,聽聽他的意見。他若願意,派人給我回個話,我那邊好運作。」 看書就來,.超靠譜
江尚緒點頭道:「多謝師兄費心。」
陳立淵擺擺手,又道:「還有一件事。」
眾人看向他。
陳立淵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釋然,也帶著幾分感慨。
「我打算致仕了。」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江尚緒忙道:
「師兄春秋正盛,怎麼……」
陳立淵擺擺手笑道:
「別跟師兄我整這虛的,多大年紀了,還正值春秋。這幾年吏部事務繁雜,我這身子骨越來越吃不消。早早退下,一則孩子們都大了,也有了獨當一麵的能力。二則也給這些後起之秀騰出地方,大施一番拳腳。」
他頓了頓,又道:
「過幾日朝會,我便打算上奏陛下了。正好年前這兩個月交接交接,今年就乾脆過了安穩年了。等開春,三四月的吧,便回鄉安享晚年了。」
眾人沉默。
江尚緒心中五味雜陳。
這位師兄,自父親走後,一直對江家多有照拂,如今要走,他心中自然不捨。
可他也知道,師兄這個決定,是對的。
吏部尚書這個位置,多少人盯著。
與其等到精力不濟,亦或是被人揪住什麼錯處,趕下台,不如自己體麵地功成身退。
「師兄既然決定了,我也不好再勸。」江尚緒道。
「隻盼師兄回鄉之後,好生保重身體。日後若有機會,再來京城看看。」
陳立淵笑著點點頭:「放心,放心。」
午膳在江家用的。
陳立淵與江尚緒聊起往昔,說起當年在老太師門下求學的日子,說起那些年的風風雨雨,說起一個個故去的老友。
兩人都喝了不少酒。
江琰和江世賢在一旁作陪,偶爾插幾句話。
酒足飯飽,又用了一盞茶,陳立淵便起身告辭。
臨走時,他又叮囑了一遍:
「等阿瑞回來,跟他好好商量。若願意,儘快讓人給我回個話。」
江尚緒應下,親自送他到府門外。
兩日後,江瑞一行人返京,黃河堤壩終於修好了。
他在濟寧待了整整三個月,人瘦了一圈,臉也黑了不少,人瞧著精神也萎靡了。
次日早朝,王繼銘帶領眾人當庭述職。
他條理清晰,將修築堤壩的過程、遇到的困難、解決的辦法,一一道來。
景隆帝聽完,點了點頭,嘉獎了幾句。
可也隻是嘉獎,又賞了些金銀錦緞,便再無其他。
一行人行禮謝恩,麵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當晚,忠勇侯府,前院書房。
江家朝堂之上的幾個男丁再次齊聚。
江尚緒將陳立淵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江瑞聽完,沉默了。
江尚緒看著他,問道:
「瑞兒,你怎麼想?」
江瑞抬起頭,猶豫道:
「父親,兒子……不是太想離京。」
眼看父親臉色由晴轉陰,江琰急忙開口:
「二哥,這是好事。外放幾年,回來就有機會再進一步。總比在京裡熬著強。」
江瑞道:「我知道。隻是……」
他頓了頓,看向父親江尚緒。
「兒子自幼在京城長大,從未離過京。這一下去地方,人生地不熟,也不知能不能做好。」
江尚儒也道:
「瑞兒,你素來穩重,做事踏實,外放幾年,正好歷練歷練。沒什麼好擔心的。」
江瑞卻仍有些猶豫,「可如今我已經快四十了,再外放幾年,隻怕……」
江尚緒看著他,眉頭已然皺起,出聲打斷。
「即便四十歲又如何?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你看看你陳師伯,七十才致仕。如今你四十不到,就已經沒有一點進取之心了嗎?」
「父親。」江琰開口。
「二哥不是這個意思,隻是擔心你和母親年事已高,他出門在外,有時難免鞭長莫及,擔心罷了。」
江尚緒一愣,嘆息一聲,「罷了,你先回去歇著吧。明日再議。」
江瑞點點頭,退了出去。
眾人也隨之散去。
回正院的路上,江尚緒臉色還有些不好。
周氏見他回來,迎了上去,疑惑問他: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江尚緒把方纔的事說了。
「你啊,」她嗔道,「一點不明白兒子的心。」
江尚緒一愣。
周氏道:「瑞兒哪裡是怕吃苦?他分明是擔心咱倆。我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萬一有個好歹,他遠在外地,趕都趕不回來。他這是孝順,你怎麼還怪他?」
江尚緒沉默了。
周氏拉著他坐下,柔聲道:
「行了,別想了。明日我叫他們一家幾口過來,我跟他說。」
江尚緒點點頭,沒再說話。
另一邊,江琰從書房出來,慢慢往自己院子走。
路過江世泓的小院時,他看見裡麵還亮著燈。
他腳步頓了頓,推門走了進去。
書房裡,江世泓正坐在案前,手裡捧著一本書,看得入神。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父親,連忙起身:「爹?」
江琰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書——《孫子兵法》。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
江世泓道:
「我看會兒書,一會兒就睡。」
江琰在他對麵坐下,道:
「怎麼想起看兵書了?」
江世泓撓了撓頭,「小姑父說,以後若是想當將軍,得先看懂兵書。」
江琰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欣慰。
這孩子,這段時間確實聽話了不少。
因著景隆帝要整頓軍事,他這段日子一直在家,白日裡到家學讀書,一早一晚跟著江石練功打拳,倒也沒再惹事。
「看得懂嗎?」
江世泓老實道:
「有些地方不太懂。不過師兄會給我講。」
江琰點點頭,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點睡。明日還要早起。」
江世泓應了一聲,送他出門。
走到門口,江琰忽然回頭,看著他。
「泓兒。」
江世泓抬頭。
江琰沉默片刻,道:
「有不懂的,隨時來找為父。為父即便再忙,這點時間也是有的。。」
江世泓愣了愣,隨即咧嘴一笑,點了點頭。
江琰點點頭,轉身離去。
身後,江世泓站在門口,望著父親的背影,久久未動。
月光灑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銀輝。
這個十二歲的少年,忽然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重了些。
可他不怕。
因為他是江琰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