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興趣聽你回顧往昔,活著的時候不對他好,如今人都沒了,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態!」
江琰冷冷出聲,打斷他的思緒。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順暢,.任你讀 】
蕭元徽自嘲一聲:「是啊,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他又抬頭看向江琰,「不過還是多謝你,幫他料理後事。還有芷兒那孩子,今後也勞你多費心了。」
「大可不必,這是我與他之間的事,你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隨你怎麼說吧。」蕭元徽道,「不過臨死前,我還是再送你一份大禮,附耳過來。」
江琰看著他,目光充滿審視。
「怎麼,事到如今,還擔心我對你不利?」
江琰走近兩步,蕭元徽嘴唇輕啟。
聞言,江琰瞳孔猛地一縮,聲音也壓低幾分,「此事當真?」
「真與不真,你去查查便是。」
隨即他整了整自己破爛的衣袖,語氣隨意道:
「去吧,今日多謝你來送我最後一程。」
江琰信步走出,對著外頭的錢喜點點頭。
牢門再次被推開,錢喜帶人端著托盤進來。托盤上,放著一壺酒,一隻酒杯。
錢喜道:「陛下念在嘉義侯的情麵上,就不當眾處斬了。這杯酒,您請吧。」
蕭元徽沒有猶豫,接過酒壺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很快,他的腹部傳來劇烈的疼痛,一口鮮血吐出,意識也漸漸模糊。
恍惚間,他看見了一個小小的身影,朝他跑來。
「爹爹!爹爹!」
那是蕭燁,隻有四五歲的蕭燁,臉上帶著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蕭元徽伸出手,想去抱他。
可那身影一下子消失不見了。
他又想起了許多事。
蕭燁第一次騎馬,是他將兒子攬在身前,手把手教的。
蕭燁第一次寫字,是他握住兒子的手,寫下了「人之初」三個大字。
蕭燁第一次闖禍,他罰他到祠堂跪了不到兩刻,便藉口有事出門,讓他母親將人帶了出去。
他又想到那日宮變,蕭燁抱著自己,說「你不愛我,所以不為我計」。
他想說不是的,他也計過的。
這麼多年,他潛藏至深,不涉黨爭,外表一副大大咧咧、性情粗獷的樣子,才讓先帝與今上一直倚重。
可為了蕭燁,也曾冒險跑到陛下麵前,為他求娶江璿。
一是想成全他的心意。他心儀江家那丫頭多年,自己其實早就發現了。
二是……擔心有朝一日事情敗露,有著江家這一層關係,也能保他一命。
還有,他總是叮囑蕭燁與江琰走近些,可蕭燁每次聽到這話,卻總對他惡語相向,覺得他別有用心。
這個傻子,在江琰頑混不堪的那幾年整日與他廝混,卻在對方中榜、做官後,反而刻意保持距離。
「噗!」又是一口黑血猛地吐出,蕭元徽後背靠在牆上,身子抽搐起來。
意識徹底模糊前,他看見一個身影站在光裡,朝他伸出手。
那個身影,穿著當年他親手為他挑選的小衣裳。
他聽到那道身影說,「爹爹,我們回家」。
蕭元徽笑了,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那道身影揮揮手。
去吧,別再來找我了。
下輩子,記得尋一戶疼你愛你的父母,哪怕家境平凡些,也要幸福美滿的過完一生。
另一邊,江琰走出內獄,太陽已經落山。
他站在門口,對江石道:
「去讓人給他收斂一下屍骨,做口棺材,找個清淨的地方埋了吧,不必立碑!」
就當做,蕭燁為他盡的最後一點孝心。
江石點頭稱是,又出聲詢問:
「公子,天色不早了,咱們可要回府?」
「去樊樓吧。」
……
亥時已至,忠勇侯府錦荷院內。
蘇晚意坐在燈下,手中的針線已經停了許久,她望著窗外的夜色,眉宇間滿是擔憂。
江世泓也還沒睡,坐在一旁,手裡一個九連環隨意地擺弄著。
「娘,」他忍不住開口,「爹怎麼還不回來?」
蘇晚意輕聲道:「再等等。你若是困了,便先回去睡吧。」
江世泓搖搖頭,「孩兒不困,等爹回來,我再走。」
蘇晚意沒有說話,隻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過了一會兒,院外傳來腳步聲。
緊接著門被推開,江石扶著江琰走了進來。
江琰一身酒氣,腳步踉蹌,麵色潮紅,眼神渙散。仔細看,黑色的衣領上還沾著些汙穢。
蘇晚意連忙起身迎上去,「怎麼喝成這樣?」
江石低聲道:
「少夫人,公子他在樊樓……一個人喝了好多。屬下勸不住。方纔在路上還吐了兩回。」
蘇晚意點點頭,將人扶到榻上坐著。
「辛苦了,你先下去歇著吧。」
江石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蘇晚意剛想給他褪去外衣,卻見江琰身子一歪,差點倒下去。
蘇晚意和一旁的侍女連忙扶住他,又對江世泓道:
「泓兒,去倒杯水來。」
江世泓應了一聲,匆匆跑出去。
蘇晚意坐在江琰身邊,輕輕拍著他的背,柔聲道:「夫君,可還難受?」
江琰沒有說話,隻是怔怔地望著前方。
過了許久,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晚意。」
蘇晚意握住他的手:「我在。」
江琰轉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滿是血絲,還有淚光。
「方纔在樊樓,我看到阿燁了……他跟我喝酒了。」
蘇晚意心中一痛,握緊他的手。
又見他搖搖頭,聲音很輕:
「不對,他死了……」
江琰忽然笑了,笑得眼淚流了下來。
「你知道嗎,他小時候……可討厭了。整天跟在我後麵,叫我五郎。我要讀書,嫌他煩,可他就是不走。祖父還誇過他有靈性。」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時高時低。
「長大了,他還是那樣,整天沒個正形。還有我,我也混帳了。偏他又……又處處攔著我,不讓我惹事。他比誰都聰明,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看得明白。」
「他知道他爹要造反,他還給我送訊息……他知道會有這一天,所以他早就,他早就……」
他說不下去了,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蘇晚意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江琰埋在她懷裡,像孩子一樣哭了出來。
「他說過,芷兒……看她成親……他看不到了……」
「還有,說好的我會護他……他為何又不信我了。我明明能護住他的,我明明能……我護不住他、護不住他……」
他的哭聲不再壓抑,不再沉悶,彷彿要把所有委屈與不甘盡情宣洩出來。
聲音透過房間,甚至隱隱傳到隔壁幾個院落。
蘇晚意沒有說話,隻是緊緊抱著他,任由他哭。
江世泓端著茶杯站在門檻處,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蘇晚意朝他使了個眼色,輕聲道:
「把水放下,先去睡吧。」
江世泓點點頭,把杯子放在一旁,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父親伏在母親懷裡,肩膀還在抖動。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親這般失態。
他沒想到心中那個一向高大偉岸、無所不能的形象,竟也會無助到這麼難過。
許久,江琰終於漸漸平靜下來。
蘇晚意替他寬了外裳,擦了臉,又扶他到床上,餵了些水。
看著他沉沉閉上了眼,隻是眉間的褶皺卻怎麼也撫不平。
蘇晚意坐在他身邊,輕輕哼起了一首江南小調。那是她小時候,母親哄她睡覺時唱的。
窗外,月色如水。
明日醒來,太陽照常升起,黑夜終究會過去。
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