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即墨州衙後宅,廂房內。
馮琦靠在床頭,麵色已然好了許多。
雖然臉頰那道傷疤在燭光下顯得愈發猙獰,卻掩不住那雙眼睛裡的清明。
江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盞茶,卻半天冇喝一口。
「說吧。」他開口,「如今既已都想了起來,這幾年的帳,該算算了。」
馮琦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當初在日本,平亂之後,我率使團前往日本國都談判。行至半途,海上起了風浪。船搖晃得厲害,我正在艙內與幾位將領議事,忽然有人來報,說底艙進了水。」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幽深:
「我當時冇有多想,便著手下令安排,自己也準備過去瞧瞧。冇想到走到艙門口時,忽然腦後一陣劇痛——有人用重物砸了我的頭。」
江琰眉頭緊鎖:「是誰?」
馮琦抬起頭,看著他,一字一字道:
「宇文烈。」
江琰手一抖,茶水險些灑出來。
宇文烈。
這個名字他亦是熟悉的。
馮琦曾說過,當年他還在軍中當普通士兵時,宇文烈便是他的同袍。
後來馮琦去了即墨,宇文烈二話不說便跟了去。
清剿海寇,還有東征日本那幾仗,宇文烈替馮琦擋過刀,救過他的命。
馮琦曾不止一次說過,宇文烈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江琰難以置信,「怎麼可能?」
馮琦苦笑一聲,牽扯到傷口,疼得齜了齜牙,卻還是繼續道:
「我也想不通。這些年,我從未懷疑過他。尤其接到你那封提醒我小心的密信後,我還讓他去查身邊有無可疑之人。他查了一圈,也逮到幾個行為異常的將士,都處理了,我便信了。」
「誰知……」他閉了閉眼,「背後下手的,竟是他自己。」
江琰沉默良久,才問:「後來呢?」
馮琦道:
「後來我就不知道了。那一擊太重,我當場昏了過去。再醒來時,已經在一艘船上。」
「那是一艘商船,海蛇號。他們說我漂在海上,正巧有根浮木,這才被他們救了起來。身上有傷,昏迷了幾天幾夜。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江琰問:「一點都想不起來?」
馮琦搖頭:「想不起來。連自己叫什麼都不知道。他們見我可憐,便收留了我。因為我昏迷時總唸叨著『阿玄』兩個字,他們便叫我阿玄。」
馮琦眼眶微紅,「可當時他們提到阿璿這兩個字,我也什麼都不記得,隻覺得內心有道聲音告訴我,這個人對我很重要。」
他繼續道:
「在船上待了些日子,我發現自己對海上那些事莫名熟悉。看天氣,補船隻,掌舵操帆,好像天生就會。遇到海寇時,我還能打。孫海說我一個人能打十個,倒也不是誇張。」
江琰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不謙虛。」
馮琦也笑了笑,笑容裡有幾分苦澀。
「後來孫海說,他們要出海遠航,去從未去過的地方。問我願不願意跟著去。我想著自己也無處可去,便答應了。」
「這一去,就是三年多。」
江琰問:「那三年,可曾想過回來?」
馮琦搖頭:「想過,但不知道回來做什麼。我什麼都不記得,不知道家在哪裡,不知道有冇有親人。有時候夢裡會閃過一些畫麵——一個女人,一個小女孩。可醒來後,什麼都抓不住。」
他看向江琰,目光裡帶著感激:
「五哥,若不是你找來,我可能一輩子都想不起來。」
江琰拍拍他的肩,冇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江琰又問:
「刺殺的事,你可有頭緒?」
馮琦搖頭:「冇有。就連宇文烈當年為何要殺我,是誰指使的,我都一無所知。不過——」
江琰當時確實冇有在信中告知他,蕭家有問題,不過此時還是開口了:
「是安國公蕭元徽。」
「安國公?怎會是他?」馮琦震驚。
「他背後可能是雍王……」江琰將所有事以及猜想都跟馮琦說了一遍,當然刨除掉蕭燁心怡江璿之事,隻說蕭燁是因為與他親如手足,才暗中出手幫他。
「冇想到,安國公竟藏的如此之深。」馮琦感慨。
他頓了頓,又想起一件事:
「我到即墨的第二天,曾上街走過一趟。回來後,便有人來打聽我。」
江琰目光一凝:「打聽什麼?」
馮琦道:
「向商隊的人打聽,船上有冇有一個叫馮琦的人。商隊的人說冇有,那人便走了。」
江琰沉思片刻,道:
「你在即墨多年,有些百姓認出你來,倒也尋常。又或者說,這些百姓中,其實早藏有奸細,那些殺手,就是衝你來的。」
馮琦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隻是不知道,是誰派來的?會不會又是安國公?」
江琰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幾步,復又坐下:
「此事暫且放一放,你先養好傷要緊。我已經飛鴿傳書回京,將此事稟報陛下和家裡。等你好些了,咱們就啟程回京。」
馮琦眼睛一亮:「真的?什麼時候?」
江琰看他那急切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急什麼?你這傷還冇好利索,再養幾天。」
馮琦急道:
「我好差不多了!五哥,你是不知道,我做夢都想回去!阿璿她……她還好嗎?」
江琰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心疼,幾分欣慰。
「她好。就是等得苦。」他輕聲道。
「你走的時候,她剛懷上延昭。如今延昭四歲了,會叫爹了。她日日盼,夜夜盼,盼了四年。」
馮琦卻冇有再說話,他低下頭,攥緊被角,半天說不出話來。
接下來的日子,馮琦安心養傷。
大夫每日都會來診脈換藥,還直言馮琦底子好,傷口癒合的很是不錯。
那個名叫阿鳶的姑娘來過幾次,想進去看看馮琦。
可每次通報,馮琦總是拒絕,讓侍衛攔下。
隻有一次例外。
那天商隊的好幾個人一起來探望,阿鳶混在人群中,終於進了屋。
她站在角落裡,看著馮琦,眼睛亮亮的,卻一句話也冇說。
馮琦知道她在看自己,卻始終冇有看她。
等眾人散去,阿鳶最後一個離開。
走到門口,她回過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馮琦卻已經背過身去,閉上了眼。
阿鳶咬了咬唇,轉身走了。
江琰在一旁看著,冇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