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帝放下硃筆,目光落在站立殿中的江琰身上。
「你再說一遍。」
江琰一字一字道:
「陛下,馮琦可能還活著。」
景隆帝繞過禦案,快步走到江琰麵前。
「訊息從何而來?人在何處?」
江琰將方纔麵見海蛇號商隊三當家的事詳細稟報,又取出馮琦的畫像,呈給景隆帝。
「商隊三當家,孫海親眼辨認,畫像中人正是阿玄。此人三年前在日本海域被救起,失去記憶,但身手了得,精通海事,跟著他們商隊遠赴深海,不久前方歸。如今人在即墨港口。」
景隆帝盯著畫像,麵容也有些激動。
「好,好啊!」
又聽江琰道:
「陛下,臣請旨明日親自出發前往即墨,確認此人身份。」
景隆帝眉頭微蹙,「朕派褚衡前去即可,定會將人帶回來。你如今是征東伯,東海通商使司離不得你。況且此去即墨路途遙遠,萬一……」
當年馮琦落海,他本就懷疑有人暗中下手,隻是冇有查到。
若如今此人當真是馮琦,此刻又在即墨。
馮琦之前在即墨待了那麼多年,很多人都識得他麵容。
說不定此刻已然被人認出,更說不定訊息已先一步傳到別人耳中。
江琰若是帶親自前去,這一趟最起碼十來天才能趕到,那會不會有人對他們再次暗中下手?
「陛下。」江琰打斷他,抬起頭,目光堅定。
「馮琦是臣的妹夫,又在即墨護臣多年。他落海三年,生死不明,如今終於有了訊息。臣若不去,於心何安?」
他頓了頓,又道:
「況且,他還是陛下表弟,是陛下親封的定海伯,此事關乎重大。若那人真是馮琦,臣需親自確認。若不是,也好及時回來復命。東海通商使司那邊,如今一切井然有序,臣隻是離開一段時間,傅雲清、呂安兩位提舉可暫代,出不了亂子。再者,臣也有個私心。臣離開即墨已有五年,當年在哪裡付諸一番心血,也想趁機回去看看如今是何景象。」
景隆帝聞言,在殿中踱了幾步,又沉吟片刻,終於點頭。
「也罷。既如此,你便親去一趟。」
他走回禦案後,提筆寫了一道手諭,蓋上禦寶,遞給江琰:
「持此手諭,可調動沿途驛站兵馬。朕再給你五百禁軍,隨你同行。」
江琰接過手諭,行禮謝恩。
又聽景隆帝道:
「你此番前去,對外隻說是日本朝廷那邊出了變故,需你親去談判。至於馮琦的下落,先不要聲張,以免讓馮家空歡喜一場。記住,速去速回。」
「臣遵旨。」
出了宮門,江琰派人去跟孫海傳話,讓他準備一下,明日一早便隨自己出發。
然後自己立馬乘車回府,找到父親。
前院書房,江尚緒端坐案後,聽完江琰的講述,麵色凝重。
「你是說,馮琦可能在即墨?」
江琰點頭:「十有**。商隊的人親眼辨認過畫像,不會有錯。」
「商隊之人,可信的過?」
「兒子跟他們接觸好些年了,他們一直為兒子在海外尋找作物,自是信得過的。」
江尚緒沉默片刻,緩緩道:
「此事若真,倒是一樁天大的喜事。隻是——他為何三年不歸?」
江琰搖頭:「他失憶了。商隊的人說,他被救起後什麼都不記得,隻昏迷時唸叨著『阿玄』二字。想來,那是他潛意識裡還記得璿兒。」
江尚緒嘆了口氣,他看向江琰,「你能親自去,也好。隻是此去即墨,路上小心。那些人既然當初敢動手,此番也不知是否已經得知訊息。你的人手可還夠用?」
江琰道:「陛下給了五百禁軍隨行護衛,兒子也會再暗中派人保護自己。足夠。」
江尚緒點頭,又叮囑了幾句,才放他離去。
錦荷堂內,小怡安正跟蘇晚意唸叨著爹爹何時回來呢,見江琰進來,立馬小跑過去。
「爹爹回來啦。」
江琰一把將她抱起來,向內走去。
「安安今日在家做什麼了,乖不乖?」
「嗯,安安可聽話了。今日上午……」又開始細細數著自己都做了什麼。
過了一會兒,江琰道:
「馬上要用膳了,安安跟著乳母去院子外,看看哥哥他們回來冇有好不好?」
小怡安乖乖應下,帶著乳母和小丫鬟出去了。
屋內,蘇晚意開口:
「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江琰拉著她在榻邊坐下,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蘇晚意聽完,震驚不已。
「你是說……五妹夫他,可能還活著?」
江琰點頭:「**不離十。」
蘇晚意捂住嘴,眼眶也隨之泛紅:
「五妹這三年……她等得好苦。延昭都會叫爹了,可他還冇見過……」
江琰攬住她的肩,輕輕拍著。
蘇晚意又抬頭道:
「你是不是要去即墨找他?什麼時候走?」
「明日一早。陛下已經恩準,要速去速回。」
蘇晚意點點頭,起身道:
「那我這就去給你收拾行囊。如今雖然開春,想來即墨那邊風還是挺大,得多帶幾件厚衣裳大氅……」
江琰拉住她,笑道:
「急什麼,晚膳還冇用呢,吃過飯再收拾也不遲。」
蘇晚意這纔想起來,忙吩咐小廚房擺飯。
不多時,江世泓帶著江世澈從學堂回來,手上還牽著江怡安,一進門便嚷嚷著餓了。
身後還跟著兩人,是蘇軾蘇轍兄弟。
如今他們已是汴京有名的少年才子,去年還雙雙中了童生。
進到屋內,兩人先是恭敬給江琰和蘇晚意行禮。
在汴京國子監讀書這幾年,兄弟二人發生了很多變化。
尤其是蘇軾,未到汴京之時,他曾想過江家應該是何等姿態。
身為皇後與太子的母族,世襲侯府,身份顯赫,陛下又器重,自是肆意張揚,不把尋常人放在眼中。
然而事實卻是,江家雖富貴繁華,眾人雖身居高位,且能力出眾,卻依然處處小心謹慎,但又不能表現的太過謙卑,墮了侯府門楣。
蘇軾曾問過江琰,江家在怕什麼。
江琰當時仿若跟他開玩笑一般,說:
「當然是害怕誰都想當陛下的老丈人,誰都想當太子的舅舅,誰都想爭一爭那個位置。
江家看著風光無限,可越是風光,越是引人遐想。萬一呢,萬一就成功了呢。而且這種人還占據很大一部分。
所以啊,即便某個皇子的外家隻是一個七品縣令,又或者這個皇子隻是一名宮女所出,隻要他們有這個資格,便會忍不住去肖想,甚至不要命的去爭去搶。
身為太子外家,江家就是一個活靶子,誰都想把你拉下來取而代之,所以必須得時刻小心謹慎著,免得被人鑽了空子。」
在國子監的日子亦是如此,總有人因為他們兄弟是江琰的弟子,恭維討好的有,心懷惡意的也有。
幾年下來,蘇軾的性子很明顯變得沉穩、內斂許多。
反倒是蘇轍,這幾年在江琰的教導下,倒是也多了一兩分隨性灑脫。
在江琰看來,如今兄弟二人倒是正好,哥哥不再那麼放蕩不羈,肆意妄言,弟弟也不再那麼持重老成,寡言少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