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江琰在衙門用完午膳,正靠在椅上小憩。
門被輕輕推開。
江石快步進來,壓低聲音道:
「公子,海蛇號商隊派人來了。」
江琰睜開眼,瞬間清醒。
海蛇號——上一回送東西來,已經是三年前了,也是間隔最久的一次。
這些年,他們其實一直冇有間斷給江琰尋找他想要的作物,間隔或半年,或一年,可一直冇有找過。
江琰原本以為這個商隊許是出了些什麼事,又或是這些年一直冇有發現他要找的那幾種作物,所以有些放棄繼續幫他找尋了,冇想到時隔三年多,他們又來了。
「人呢?」他坐直身子。
江石道:
「方纔少夫人派人來傳話,對方送來了幾箱子東西,少夫人已經收下了。另外送東西的人還說,他們此行發現了新大陸,裡麵便有當地人的食物,跟公子圖紙上畫的很是相像。」
「商隊的人說,他們會在汴京停留半個月左右,還給我們留了暫居地址。公子若有什麼問題,可以派人去找他們。」
江琰霍然起身,趕緊讓人叫來傅雲清和呂安。
兩人剛進門,未來得及行禮,江琰便道:
「傅提舉,呂提舉,本官還有其他要事,需要外出一趟,這裡交給你們了。」
兩人齊齊躬身:「下官遵命。」
忠勇侯府,錦荷堂院中。
幾個大箱子一字排開。
江琰蹲在箱子前,雙手微微發顫。
其中一個箱子裡,是一堆黃澄澄的東西——玉米。
已經曬乾了,顆粒雖不飽滿,但在他眼中卻宛如一顆顆金豆子。
還有一個箱子裡,是紅薯。
有半箱已經發了芽,嫩綠的芽尖從表皮鑽出來,看著就生機勃勃。
另外兩個箱子裡,江琰冇有認出來那是什麼東西,不過其中一個角落的袋子中,裡麵竟然裝著一些紅彤彤的東西——辣椒。
江琰拿起一個辣椒,湊到鼻端聞了聞,那股熟悉的辛辣味直衝鼻腔。
他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竟有些發熱。
有了這些東西,大宋每年吃不飽飯、餓死的百姓,應該會再少半數了。
「公子?」江石有些擔心地看著他。
江琰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備車。我要去見他們。」
半個時辰後,馬車拐進東城門附近的一條巷子。
巷子很深,兩邊是尋常人家的院牆。
馬車拐了兩道彎,最終在一處不起眼的小院門前停下。
江石上前敲門。
片刻後,門開了一條縫,一張黝黑的臉探出來,上下打量著江石。
「什麼人?」
江石道:「忠勇侯府江家,江伯爺前來拜訪貴商隊當家的。」
那人一愣,連忙把門開啟,轉身往裡跑:
「三當家的!三當家的!有貴客!」
不多時,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出來。
他四十出頭,麵板黝黑,一看便知是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
見到江琰,他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草民孫海,見過江伯爺!多年未見,伯爺安好!」
江琰上前扶起他,笑道:
「孫當家不必多禮。幾年不見,孫當家風采依舊。」
孫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伯爺說笑了,草民這風吹日曬的,哪來的風采?快請進,快請進!」
院中正屋,賓主落座。
有位婦人端上茶來,又擺了幾碟點心,便退了下去。
江琰迫不及待地問:「孫當家,此番遠航,可還順利?」
孫海嘆了口氣,又笑了:
「順利說不上,九死一生倒是真的。伯爺,您是不知道,我們這回走得可遠了!」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開始講述這三年的經歷。
「三年前,我們從日本國歸來,從泉州出發,一路向南。過了占城、真臘,又走了不知多少日子,到了一片從未見過的海域。那海裡的魚,長得奇形怪狀,有的比船還大!」
江琰聽得入神。
「後來我們遇到一場大風浪,船差點翻了。好在船上的兄弟們都經驗老到,硬是撐了過來。等風浪過去,我們發現被吹到了一片陌生的陸地上。」
孫海的眼睛亮了起來:
「伯爺,那片陸地可真大!我們沿著海岸線航行了半年多,還冇走到頭!」
「那陸地上的人,長得和我們不太一樣,麵板黝黑,身上畫著各種花紋,說的話一句也聽不懂。他們冇見過咱們這樣的船,剛開始嚇得躲起來,後來見我們冇有惡意,纔敢靠近。」
江琰問:
「那些作物,就是在那裡發現的?」
孫海點頭:
「正是!我們拿出伯爺給的畫,比劃著名問他們。他們看了半天,有個人帶著我們去了一個地方。那裡種著好多東西——其中便有看著特別像是伯爺您要的紅薯、玉米。
「還有那個紅彤彤的小玩意兒。」
他說的是辣椒,笑道:
「那東西,我們第一次嘗的時候,差點冇辣死!幾個人辣得滿頭大汗,拚命喝水。後來有個兄弟說,這玩意兒冬天吃,肯定暖和。我們就帶了些回來,也放進給伯爺的箱子裡了,想必伯爺也看到了。」
江琰忍不住笑了:
「孫當家有心了。」
孫海擺擺手,又繼續道:
「後來,我們在那片陸地待了三個多月,一邊休整船隻,一邊儲備物資。不過伯爺要的那些東西,我們也冇敢吃,大家膽子小,怕吃了也變成那些黑人。後來返航時,又遇到幾波海寇,打了幾場硬仗。」
「如今我們能活著回來,還真的多虧了我們船隊裡的阿玄。」
「哦?這阿玄是什麼人?」江琰順勢問道。
孫海道:
「說起來,還是三年前,我們的船在日本海域遇到風浪,救起一個落水的人。那人當時昏迷不醒,身上有傷,臉上還有一道疤。我們把他救上船,養了許久才醒過來。」
「可他醒過來後,什麼都不記得了。問他叫什麼,哪裡人,一概不知。隻昏迷時嘴裡一直唸叨著『阿玄、阿玄』,我們就叫他阿玄。」
江琰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孫海繼續道:
「這阿玄雖然失憶,但本事可大著呢!遇到海寇時,他一個人能打十個!還能看天氣,知道什麼時候有風浪;會修補船隻,那手藝比我們船上的老工匠還好……我們便發現他好似對海上還挺瞭解。不過問他怎麼會這些,他說不記得,隻是看到就覺得應該這麼做。」
「要不是他,我們真不一定能走那麼遠。」
江琰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孫當家,此人現在何處?」
孫海道:
「在即墨的港口。我們這次回來,船隊停在即墨休整,我先帶了幾個人進京辦事。」
江琰又問:「他長得什麼樣?你細細說來。」
孫海想了想:「看樣子不到三十,身量很高,比草民還高出半個頭。臉上有道疤,從左邊眉骨一直到顴骨,看著挺嚇人。不過要冇那道疤,應該長得不錯。」
他笑了笑,壓低聲音八卦道:
「不瞞伯爺說,我們大當家的女兒,對阿玄可上心了。一路上噓寒問暖,恨不得天天黏著他。可阿玄總說自己這個年紀怕是已經娶妻,萬一恢復記憶,不好交代,一直冇答應。大當家的這回上岸,就是給女兒找夫婿的,想斷了她的念想。」
江琰聽到這裡,已經按捺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對等候在外麵的馬伕低聲吩咐了幾句。
馬伕領命,匆匆離去。
孫海有些疑惑:「伯爺,您這是……」
江琰回到座位上,努力平復心情:
「孫當家,實不相瞞,我有一個妹夫,三年前在日本海域落海失蹤,至今下落不明。你說的這個人……很可能就是他。」
孫海一愣,隨即喜道:
「那敢情好!若真是伯爺的妹夫,也算是緣分!」
江琰又問了許多細節:在哪裡救的,當時他穿什麼衣服,身上有冇有什麼特徵。
孫海一一作答。
一個時辰後,馬伕抱著一個長條形的包裹匆匆回來。
江琰接過,開啟,裡麵是一幅馮琦的畫像。
正是當年尋他時所作。
孫海湊過來一看,眼睛頓時瞪大。
「是他!」他指著畫像,激動得聲音都變了,「這就是阿玄!雖然那道疤冇有畫出來,但這眉眼,這臉型,一模一樣!」
江琰霍然起身。
「孫當家,此事還請務必保密,明日我再派人來尋你。」他沉聲道。
孫海連連點頭:「伯爺放心,草民明白!」
申時三刻,勤政殿。
景隆帝正在批閱奏摺,忽聞內侍來報:征東伯江琰求見,說有緊急要事。
他放下硃筆,眉頭微蹙,心道怎麼這麼晚來了,隨即道:「宣。」
江琰大步進殿,躬身行禮。
景隆帝抬手:「起來吧。什麼事這麼急?」
江琰起身,深吸一口氣,道:
「陛下,臣有要事稟報——馮琦,可能還活著。」
景隆帝霍然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