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匆匆,轉眼間三年已過。
這三年裡,發生了很多事。
與江家息息相關的,便是蘇家老爺子蘇昌柏,在兩年前的冬天走了。
當初病重訊息傳來時,江琰因公務纏身,無法親自前去探望,蘇晚意隻帶了江世泓,隨父親蘇仲平和母親鄭氏匆匆趕回杭州。
臨終之時,老爺子躺在榻上,已經說不出話,隻是握著她的手,渾濁的眼裡有淚光,嘴唇翕動著,看著她背後,像是想說什麼。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蘇晚意俯身去聽,隻隱約聽見幾個字:
「海……那孩子……」
她隻以為是叫一旁的世泓或是蘇家那幾個孩子。
她也不知道,在老爺子過世前幾日,蘇伯庸每日都會讓人把世泓和海生叫到老爺子跟前,說會兒話。
蘇老爺子去世後,朝廷的撫恤旨意也隨後下達,禮部遣官致祭,杭州當地官員也紛紛前來弔唁。
蘇晚意在杭州待了近四個月,守完了頭七、三七、五七,直到春暖花開才返京。
蘇仲平因要守孝三年,便暫時留在了杭州。
馮家的老夫人年事已高,也沒了。
那是太後的生母,景隆帝的外祖母。
喪訊傳出,景隆帝下旨,命禮部親自主持葬禮,規格之盛大,近年罕見。
出殯那日,景隆帝派太子代自己前往祭奠。
皇室所有王爺、皇子、勛貴官員幾乎全部到場,沿途設祭壇三十餘處,百姓夾道觀看,都說從沒見過這般排場。
可那位躺在棺槨中的老夫人,臨死前嘴裡唸叨的,不是什麼風光,不是什麼榮耀,隻是兩個字——
「琦兒……琦兒……」
馮琦,還是沒有回來。
朝堂中,工部尚書致仕了。
他年事已高,去年冬天一場風寒,身子便大不如前。
幾番上書請辭,景隆帝終於準了,賞黃金千兩,恩準其回鄉安度晚年。
接替他的是工部左侍郎任伯安。
此人五十出頭,做事穩妥,在工部二十餘年,從員外郎一步步升上來的,對火器製造、工程營造、衙門管理皆極熟悉。
景隆帝親自召見,勉勵了幾句,在次日早朝之上便宣佈了任命。
任伯安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加大力度研製新式火器。
這三年,江世泓也長大了。
他已然十二歲了,個子躥了一大截,眉眼間漸漸有了少年人的英氣。
可那份英氣底下,藏著的卻是一個越來越野的性子。
仗著自己武藝不錯,這兩年在京城勛貴子弟中也是打出了一些名堂。
護國公家的、平南侯家的、定西侯家的,靜怡長公主家的,還有年紀相仿的皇子、以及其他宗親子弟……也都算是交過手了。
至於功課,不鹹不淡的應對著,先生佈置的背書,真逼到一定份上倒是也能完成。
鄭先生幾次找江琰談話,委婉地表示:泓哥兒這孩子,聰明是聰明的,就是不肯用在正經地方。
江琰每每聽到,麵上不顯,心裡卻像被人用鈍刀子割。
他想起自己十一歲時,已經能把四書五經倒背如流,每日練字兩個時辰,從不間斷。
可這個兒子呢?捧著書就犯困,拿起筆就發愁,一說練武便兩眼放光。
前兩年還好,他還能用「孩子還小」安慰自己。
可這兩年,隨著世泓闖的禍越來越多,那份耐心也一點點消磨殆盡。
以往「父慈子孝」的日常畫麵,在他們父子之間,變得不再日常了。
當然,這是他的嫡長子,他還是最愛他的。
世泓雖淘氣,但每次闖了禍,都會乖乖認錯,然後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可憐巴巴地叫一聲「爹爹」。
他每次都告訴自己不能再心軟,可每次……唉。
都怪他長得像蘇晚意!
這一日,陽光正好。
忠勇侯府的寧靜,被一聲氣急敗壞的怒吼打破。
「逆子!你給我站住——!」
江世泓的身影從錦荷堂飛奔而出,像一支離弦的箭,頭也不回地往前院衝去。
他一邊跑一邊回頭喊:
「爹!你饒了我這回!下次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後麵,江琰手裡舉著一根雞毛撣子,平日裡那個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的征東伯,此刻頭髮微散,袍角翻飛,完全不顧形象地在後麵追。
「混帳!你給我站住!還敢有下次?!」
「沒有下次!絕對沒有下次!」江世泓腳下生風,眨眼間已衝到前院。
書房的門近在眼前。
他一頭撞進去,嘴裡大叫:
「祖父救命——!」
江尚緒正在案後批閱公文,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筆尖一頓,一團墨洇在紙上。
他抬起頭,就見自家孫子像隻靈活的猴子,繞過書案,躲到了自己身側。
「祖父!祖父救我!父親要打我!」
江世泓扯著他的袖子,小臉皺成一團,滿是委屈。
「這是怎麼了?」江尚緒見到自家孫子這般,忙問道。
不等江世泓回答,門又被撞開了。
江琰氣喘籲籲地衝進來,手裡那根雞毛撣子還舉著。
他雙手撐著書案,大口喘著氣,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江尚緒的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
「成何體統!」他沉聲道,「你看看你自己,什麼樣子?堂堂征東伯,三十多歲的人,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江琰深吸幾口氣,努力平復呼吸,低頭道:
「父親。」
他又抬起頭,瞪著躲在祖父身邊的江世泓,目光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給我過來。」
江世泓往祖父身後縮了縮,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嘟囔:「我不……」
「你——!」
「行了。」江尚緒打斷他,「說吧,又怎麼了?」
江琰指著兒子,咬牙切齒:「讓他自己說!」
江世泓看看祖父,又看看父親,嚥了咽口水,小聲道:
「我……我就是跟懷真切磋了一下……」
「切磋?」江琰的聲音高了八度,「你們兩個在室內大打出手,損壞了七八張書案,十幾套筆墨紙硯,這叫切磋?」
江世泓低下頭,不敢吭聲。
「還有,」江琰繼續道,「楊懷真那孩子,被你打得臉腫成什麼樣了?人家好好在讀書,你非要扯著人家練幾招,這是什麼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