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天色已然昏暗,沈府書房內隻點了一盞孤燈。
沈知鶴端坐上首,麵容在燭光下顯得愈發陰沉。
他對麵坐著沈宥、吳王趙允謙。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三人誰也沒有說話,氣氛凝滯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良久,沈知鶴緩緩開口:
「此次太子妃一舉奪男,皇長孫誕生,陛下龍顏大悅,太子的地位更穩固了。」
吳王麵色一僵,隨即扯出一個笑容:
「外祖父說的是,舉國歡慶。」
「二月二,龍抬頭。」
沈知鶴的語氣聽不出喜怒,「陛下大赦天下,減免賦稅。東宮上下皆有封賞,太子妃孃家賞金千兩。這風光,可是咱們那位殿下帶來的。」
吳王臉上的笑容維持不住了。
「不過一個剛出生幾天的孩子。」他冷冷道,「能養大纔好說。宮裡夭折的皇子皇孫,還少嗎?」
沈知鶴目光一凜,沉聲道:
「殿下慎言!」
吳王抿了抿唇,沒有再說。
沈宥在一旁道:
「殿下,父親說得是。自從太子妃有孕,皇後對東宮一應飲食起居嚴加審查,層層把關。太子妃又精通醫術,還習過武藝,每次出行前呼後擁,尋常手段根本近不得身。咱們……沒有機會。」
「百密終有一疏。」
吳王抬眼看他,「二十多天後,不就有個機會擺在眼前?」
沈宥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殿下是說……滿月宴?」
吳王點頭:
「皇長孫滿月,必將大辦。屆時人多眼雜,宮人們事務繁忙,未必沒有可乘之機。」
沈知鶴沉默片刻,緩緩道:
「殿下,此事事關重大。萬一被查出來,可是滅族之禍。」
吳王看著他,目光幽幽:「外祖父,允謙自是知道。可眼下,便有一個可用之人。」
他沒有說是誰。
沈知鶴與沈宥對視一眼,也都心知肚明。
燭火跳動,映出三道拉長的影子,在牆上扭曲成詭異的形狀。
三月初二,東宮滿月宴。
這一日,東宮張燈結彩,喜氣盈門。
皇長孫的滿月宴,規格自然不同。
從卯時起,東宮內外便忙碌起來,宮人們進進出出,佈置宴席、準備茶點、安排儀仗,有條不紊。
巳時正,眾臣以及官眷已經陸續到來。
江家自然是要來的。
江尚緒帶著周氏,江尚儒帶著夫人,江琰帶著蘇晚意,江琛、江珂、江琮、江世賢夫婦幾個也來了。
太子親自在殿外迎客,麵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底卻是藏不住的喜悅。
太子妃在內殿陪著女眷們說話,皇長孫被乳母抱在裡間,偶爾傳來一兩聲啼哭,惹得眾人紛紛道喜。
臨近午時,景隆帝駕臨。
景隆帝親手扶起太子,又走到太子妃麵前,看了看她懷中的孩子,笑道:
「好,好,這孩子跟上回朕見他的時候,又有些不一樣了。」
他親自為孩子賜名——趙熙。
熙者,光明也。願他承繼光明,福澤綿長。
太子妃抱著孩子謝恩,滿殿又是一片恭賀之聲。
景隆帝還招手讓跟在江琰身側的世泓過來,將皇孫給他看。
「世泓過來,朕記得當時還是你這個精靈鬼第一個看出太子妃有孕的,你也瞧瞧。」
「陛下,小皇孫和太子表兄有些相像呢,也有些像陛下。」
「哦,這你都看得出來?」景隆帝來了興致。
「很明顯嘛!雖然單看鼻子、嘴巴,說不上具體哪裡像,不過整體看過去,就知道肯定跟太子表兄和陛下您是有關係的。」
「哈哈哈哈,別人都說鼻子、眼睛、嘴巴哪哪相像,你卻道說不上具體哪裡像,倒是實誠!」景隆帝爽朗的笑聲傳遍殿內。
眾臣也隨著大笑。
宴席正式開始。
觥籌交錯,笑語歡聲,一派祥和。
可在這祥和的表麵之下,暗流正在湧動。
午時過半,偏殿。
皇長孫被抱回偏殿歇息。
今日賓客太多,太子妃怕孩子被吵著,便讓兩個乳母輪流照看,自己不時過去看看。
此刻,殿內隻有乳母張氏抱著孩子,輕輕拍著。
另一個乳母李氏去茶房取熱水,準備給孩子沖奶。
李氏端著熱水回來時,正遇上一個小宮女,說是太子妃那邊吩咐,給乳母們備的點心。
李氏不疑有他,接過食盒,道了謝,便進了偏殿。
張氏見了,笑道:
「太子妃娘娘真是體恤咱們。」
兩人各拿了一塊點心吃了,又喝了口茶,繼續照看孩子。
不多時,太子妃進來檢視。
她先是看了看孩子,又問了問餵奶的時辰,正要離開,目光忽然落在張氏的手上。
那雙手,指尖微微泛著青色。
太子妃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
她走到張氏麵前,笑道:
「張媽媽,本宮有幾句話要問你,隨本宮來一趟。」
張氏不疑有他,將孩子交給李氏,跟著太子妃出了偏殿。
太子妃沒有帶她去正殿,而是拐進了旁邊一間僻靜的耳房。
一進門,她便沉下臉來:「把手伸出來。」
張氏一愣,依言伸手。
太子妃仔細看了看她的指尖,又拉起她的衣袖,隻見手腕處的麵板也隱隱泛青。
她心中大駭,麵上卻越發冷靜。
「今日可曾吃過什麼特別的東西?」
張氏想了想:
「回娘娘,就是吃了塊點心,喝了杯茶。點心是太子妃娘娘那邊賞的……」
「本宮何時賞過點心?」太子妃打斷她。
張氏臉色大變,撲通一聲跪下:
「娘娘明鑑!奴婢沒有說謊!是……是李氏帶回來的,說是一個小宮女送的,說是娘娘體恤……」
太子妃不再多問,轉身出去,喚來心腹宮女:
「去,把李氏悄悄帶出來,莫要驚動旁人。還有,那兩個食盒、茶盞,一併拿來。」
片刻後,李氏也被帶到耳房。
她的指尖,同樣泛著淡淡的青色。
太子妃命人取來銀針,刺破兩人的手指。
血珠滲出,落在白絹上,竟是黑色的。
張氏和李氏嚇得渾身發抖,連連磕頭:
「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奴婢真的不知道……」
太子妃沉聲道:
「本宮知道不是你們。你們先在此處等著,莫要聲張。今日之事,若敢透露半個字——」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兩人連連點頭,不敢再言。
太子妃轉身出了耳房,對心腹宮女低聲道:
「速去請皇後孃娘,就說……就說皇長孫身子不適,請娘娘過來看看。要快,莫要驚動旁人。」
宮女領命而去。
不多時,皇後匆匆趕來時,太子妃正站在窗前,麵色凝重。
「瓔琅,怎麼了?」皇後快步上前,「熙兒怎麼了?」
太子妃轉身,拉住皇後的手,低聲道:
「母後,是有人對乳母下手了。」
她將發現乳母指尖泛青、驗出中毒之事一一道來。
末了,她沉聲道:
「這種毒,兒臣認得。是雲貴那邊的一種奇毒,名為『雲青』,無色無味,入體後十二個時辰才會發作。發作時渾身青紫,七竅流血而亡。乳母中毒,孩子吃她們的奶……」
她沒有說完,但皇後已經聽懂了。
皇後身子一晃,太子妃忙扶住她。
「好狠的心……」皇後聲音發顫,「他才一個月,剛滿月……他們怎麼下得去手……」
太子妃扶她坐下,輕聲道:
「母後,如今不是傷心的時候。乳母中毒不到一個時辰,毒發還有時間。當務之急,是要查清是誰下的手。」
皇後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同出鞘的刀。
「你說得對。」她一字一字道,「本宮倒要看看,是誰敢動本宮的孫兒。」
酉時正,鳳儀宮偏殿。
皇後端坐上首,麵色沉肅得可怕。
殿內跪著一排人——今日經手過乳母飲食的所有宮人,送點心的、送茶的、燒水的、傳話的,一個不少。
審訊已經進行了半個時辰。
起初自然沒有人承認。
一個個喊冤,一個個磕頭,都說自己冤枉。
皇後也不急,隻讓人一個一個地審,一個一個地對證。
各種刑**番上陣。
終於,一個送茶水的小太監招了:那壺茶,是洛婕妤宮裡的一個宮女交給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