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節。
這一夜,汴京城燈火如晝。
家家戶戶掛起各色燈籠,禦街上人潮湧動,舞龍燈的、踩高蹺的、賣糖人的、猜燈謎的,熱鬧非凡。
忠勇侯府裡,江世泓早就坐不住了,拉著江世澈趴在牆頭看外麵的煙火,被乳母好說歹說才勸下來。
直到蘇軾、蘇轍以及江世初三人前來,才得以跟隨外出上街。
而宮城深處,吳王府卻是一夜無眠。
戌時三刻,吳王妃發動了。
吳王趙允謙守在產房外,眼底帶著焦灼。 讀好書上,.超省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這一胎,他從得知有孕那日起便盼著——若能誕下皇孫,便是景隆帝在位時期的第一個孫輩,壓過太子一頭。
產房裡,王妃的痛呼聲一陣高過一陣。
終於,天色大亮時,一聲嬰兒啼哭劃破夜空。
穩婆抱著繈褓出來,滿臉喜色:
「恭喜王爺!是位小郡主!」
吳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郡主。不是皇孫。
他垂下眼,片刻後重新揚起笑容,接過女兒看了看,點點頭:
「好,母女平安便好。」
說罷,將孩子遞給乳母,轉身吩咐人去宮裡報信。
景隆帝得知訊息時剛下早朝,聞言笑道:
「好!朕的第一個孫輩,不論男女,都是喜事!」
當即下旨,賞吳王府金帛若乾,又允貴妃親自去吳王府探望。
貴妃林氏喜得合不攏嘴,急忙出宮去了吳王府。
雖說是孫女,她也是高興的——到底是她兒子的骨肉。
吳王見母妃如此歡喜,倒也不好掃興,陪著說了一會兒話,又親自送母妃回宮。
隻是夜深人靜時,他獨自坐在書房裡,望著那盞孤燈,久久未動。
女兒,終究不是兒子。
二月初一,東宮。
用過晚膳,太子趙允承陪著太子妃衛瓔琅在殿中散步。
太醫說多走動對胎兒有益,他便日日陪她走兩刻鐘。
「殿下今日公務可還繁忙?」衛瓔琅一手扶著腰,一手被他牽著,走得不緊不慢。
「今日的摺子批完了。」太子道,「陪你一會兒,再去看看明日要用的講章。」
衛瓔琅點點頭,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太子忙問:
「怎麼了?」
衛瓔琅眉頭微蹙,片刻後舒展開,笑道:
「沒事,這孩子又踢了我一腳。」
她撫著高高隆起的肚子,眼中帶著溫柔,「這幾日他動得厲害,許是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外麵的天地了,定是個不安分的。」
太子也笑了,輕輕撫上她的肚子:「像你。」
「像臣妾?」衛瓔琅挑眉,「臣妾可安分得很。」
太子看著她,沒有揭穿。
這幾個月來,他可算是見識了她的另一麵——平日裡端莊溫婉的太子妃,孕中卻像變了一個人。
肚子五個月那會兒,她突然想吃江南的蓴菜羹。
禦廚備了,她嘗了一口,放下筷子便開始掉眼淚。
太子慌得手足無措,連聲問怎麼了。
她抽抽噎噎道:
「不是這個味道……臣妾小時候在揚州吃的,不是這個味道……」
太子哭笑不得,趕緊吩咐內侍出宮,去京城裡尋揚州來的廚子。
折騰了兩個時辰後,終於又做了蓴菜羹端上來。
她吃了,這才破涕為笑。
還有一回,她半夜醒來,忽然說想吃糖葫蘆。
那時已是子時,京城早就宵禁了。
太子沒法,隻得親自去小廚房,讓人現熬糖漿,拿簽子串了山楂,笨手笨腳地做了幾串。
她吃了,笑得眉眼彎彎,說「宮裡做的比外麵賣的好吃」。
太子看著她那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她自己也說過,孕中情緒容易波動,讓他多擔待。
那是她剛診出喜脈時,她靠在榻上,拉著他的手道:
「殿下,臣妾熟讀醫術,前些年也跟隨師傅親身經歷許多。女子有孕時,氣血兩旺,心神易擾,喜怒無常,是常理。若臣妾日後有失態之處,殿下莫要見怪。」
他當時隻當是尋常叮囑,如今想來,她這是在給自己打預防針呢。
想到這裡,太子不禁失笑。
兩人走完一圈,正要回殿,衛瓔琅忽然停下腳步,臉色微變。
「殿下……」
太子看她神色不對,忙扶住她:
「怎麼了?」
衛瓔琅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緊:
「臣妾……臣妾好像要生了。」
太子臉色一變,立刻揚聲喚人:
「來人!傳太醫!傳穩婆!」
東宮頓時忙碌起來。
產房內,燭火通明。
衛瓔琅靠在榻上,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卻強忍著沒有叫出聲。
穩婆跪在一旁,一疊聲地安撫:
「娘娘莫怕,胎位正得很,一定順遂。」
產房外,太子來回踱步,手心全是汗。
皇後聞訊,連夜從鳳儀宮趕了過來。
她進來時,太子正站在廊下,望著產房的方向發呆。
「允承。」皇後喚他。
太子回過神,忙迎上去:
「母後,您怎麼來了?」
「聽聞太子妃要生了,母後來看看。」皇後走到他身邊,「別急,太子妃身體底子好,不會有事的。」
太子點點頭,卻仍是止不住地緊張。
時間一點點過去,產房裡的動靜時有時無。
太子的心也跟著起起伏伏。
等待的時間極其漫長,這也讓他想起許多事。
想起她孕五月時,因為一道蓴菜羹掉眼淚的模樣。
想起她孕七月時,夜裡腿抽筋,疼得直皺眉,卻不肯叫醒他,自己咬著唇忍過去,是他半夜醒來才發現。
想起她孕八月時,腳腫得穿不進繡鞋,卻還笑著說「殿下看臣妾這腳,像不像一對發麵饅頭」……
他也想起那些她獨自承受的艱辛。
太醫說,孕中腰痠背痛是常事,腿腳浮腫也是常事,夜裡睡不安穩更是常事。
可她從不抱怨,偶爾被他撞見了,也隻是輕描淡寫地說「不妨事」。
他問起來,她便說:
「殿下日理萬機,臣妾這點小事,怎好叨擾殿下?」
可他知道,那不是小事。
他親眼見過她夜裡疼得睡不著,卻硬是忍著不翻身,怕吵醒他。
他親耳聽過她白日裡偷偷嘆氣,見他進來,立刻換上笑臉。
她總是這樣,把所有的苦都嚥下去,隻把甜給他。
太子忽然想到母後。
當年母後懷他和皇妹時,是雙生胎,那該有多辛苦?
他聽嬤嬤們說過,母後懷他們時,身子比尋常孕婦重一倍,行動都困難。
可那時父皇也是太子,朝局未穩,母後身為太子妃,還要應付東宮那些妃嬪……
他突然很想問問,當年她生他和皇妹時,父皇是不是也這樣,在產房外走來走去,焦灼難耐?
她那時候,是不是也像瓔琅一樣,把所有的苦都嚥下去?
太子眼眶有些發熱。
二月初二,午時方至。
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東宮的沉寂。
穩婆抱著繈褓出來,滿臉喜色,聲音都發抖了:
「恭喜太子殿下!恭喜皇後孃娘!太子妃娘娘誕下一位皇孫!母子平安!」
太子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腿都有些軟了。
他踉蹌著上前,接過繈褓,低頭看去。
那孩子皺巴巴的,臉小小的,眼睛還閉著,小嘴一張一合地哼唧。
太子看著看著,眼眶就有些紅了。
「好……好……」他隻會說這一個字。
皇後也湊過來看,眼眶也濕了。
她輕輕撫了撫孩子的臉,道:
「像允承小時候,一模一樣。」
太子把孩子交給乳母,轉身進入產房。
衛瓔琅躺在榻上,臉色蒼白,額發被汗水濡濕,眼睛卻還睜著。
見他進來,她微微一笑,聲音虛弱:
「殿下……看見孩子了?」
太子幾步走到榻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涼涼的,他緊緊地握著,想把自己的溫度傳給她。
「看見了。」他聲音發顫,「像你。」
衛瓔琅輕笑:
「胡說,剛出生的孩子都皺巴巴的,哪裡看得出像誰。」
太子不說話,隻是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衛瓔琅看著他,眼中滿是溫柔。
她知道,這一夜,他也熬壞了。
「殿下……」她輕聲道,「臣妾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太子點點頭,卻不肯鬆手。
皇後走進來,看著這對小兒女,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她走到榻邊,輕輕撫了撫衛瓔琅的額發:「好孩子,辛苦了。好好歇著,母後讓人燉了補品,待會兒送來。」
衛瓔琅想欠身行禮,被皇後按住:
「別動,躺著。」
她隻好應了,目送皇後出去。
太子就那樣坐在榻邊,握著她的手,看著她沉沉睡去。
訊息傳到勤政殿時,景隆帝正在用午膳。
「陛下!陛下!東宮傳來喜訊!太子妃娘娘誕下皇孫!母子平安!」
景隆帝放下筷子,愣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
「好!好!今日是二月二,龍抬頭,朕的皇孫在這日誕生,好兆頭!」
他當即下旨:大赦天下,減免賦稅三月,東宮上下皆賞,太子妃孃家賞金千兩。
又開始親自擬皇孫的封號,待滿月後再正式冊封。
訊息傳出,滿朝歡騰。
畢竟,這是景隆帝在位時期誕生的第一位皇孫,而且還是太子殿下的嫡長子,意義非同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