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海風帶著濕熱的鹹腥,捲入縣衙二堂。
江琰擱下批閱文書的筆,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忙碌的碼頭上。
片刻後,馮琦進來,匯報了一下海防的事務。
聊完正事,江琰問道:
「五妹那邊,還是沒有準信?」
江琰眉頭微鎖,聲音裡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四月裡你說她染了風寒,五月說家中有事耽擱。如今已是六月下旬,便是爬,也該從汴京爬到即墨了。」
馮琦抬頭,迎上江琰審視的目光。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體驗棒,.超讚 】
「五哥,」馮琦放下名冊,走到堂前,「真的沒事,已經在路上了,頂多再有十天就到了」
江琰沉默良久,方纔緩緩吐出一口氣:「來了就好。」
兩人正說著,院子裡傳來一陣奇特的窸窣聲,打斷了談話。
隻見兩個瘦小的身影,一前一後,以一種近乎飄忽的迅捷速度,無聲地穿過庭院。
正是救回的孩子中,情況最特殊的海生和阿月。
他們不像另外兩個孩子那樣畏縮驚惶,反而異常安靜,行動力驚人,但對周遭反應遲鈍,眼神時常空洞。
他們此刻似乎在玩一種沉默的追逐遊戲,海生手裡捏著一片不知哪裡撿來的彩色貝殼,阿月默然追著。
兩人的速度遠超尋常孩童,腳下幾乎不發出聲音,如同兩道小小的鬼魅影子。
江琰和馮琦走到門口,看著他們。
「派去查訪的人回來說,海生和阿月的父親,是五年前戰死在追剿海寇那場埋伏裡的即墨縣海防營副指揮使,陳校尉。他們的母親也早亡了。」
馮琦默然。
「小礁和另一個女孩鈴兒,家裡倒是找到了。」
江琰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涼意,「都是窮苦漁民,這幾年……又生了新的孩子。見到孩子變成這般模樣,那兩家……唉,推說家中困頓,實在無力撫養這樣的孩子,言語間……竟有些嫌棄之意。」
馮琦握緊了拳頭,額角青筋微跳:「親生的骨肉啊!」
「人性如此,有時經不起苦難磋磨。」
江琰閉了閉眼,「我已讓縣裡撥出些錢糧周濟那兩家,但孩子……他們既不願接回,便暫時先留在縣衙。」
他看向那兩個沉默奔跑的孩子,眼神複雜,「隻是他們這般模樣,非人非偶,將來……該當如何?」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的憂慮,數日後,謝無拘飄然而至。
這日黃昏。
謝無拘是騎著一匹快馬出現在即墨縣衙門口的。
他依舊是一身半舊青衫,腰間掛著個酒葫蘆,風塵僕僕卻神色懶散,彷彿隻是隨意雲遊至此。
「江縣令,別來無恙啊?你這即墨縣,海風可比汴京的脂粉氣嗆人多了。」
他笑著對聞訊迎出的江琰拱拱手,目光卻已越過江琰,似有若無地掃向縣衙深處。
江琰驚喜交加:「謝前輩!」
謝無拘跳下馬,隨手將韁繩扔給一旁的衙役,「江石那小子呢?」
江琰隨意道,「今日天氣還算涼爽,他在府衙呆著無事,便去海邊撿貝殼玩了。謝先生快請進!」
「嘿,這小子倒是回找樂子。你信中提及的那藥童傀儡之事,勾起了我幾分興趣。順便,也來看看我這傻徒弟。」
將謝無拘請入二堂奉茶後,江琰不及寒暄,便急切地引他去看了那幾個孩子。
另外兩個孩子見了生人,立刻縮成一團,驚恐不已。
唯有海生、阿月,隻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靜靜看著謝無拘,無悲無喜。
謝無拘臉上的懶散笑容漸漸消失。
他示意江琰讓旁人退下,隻留馮琦在側。
他走到海生麵前,伸出手指,搭在孩子細瘦的手腕上。
這一搭,便是盞茶功夫。
謝無拘的神色越來越凝重,又先後檢查了他和阿月的脈象、瞳仁、骨骼,甚至用銀針刺探了幾處穴位,觀察他們的反應。
屋內寂靜,隻有孩子們細微的呼吸聲。
海生對銀針刺入毫無反應,彷彿那不是他的皮肉。
良久,謝無拘收回手,長嘆一聲,那嘆息裡竟有幾分罕見的蕭索。
「好狠毒的手段。」
他走到水盆邊淨手,聲音低沉,「與我之前跟你提到過的那個法子確實有異曲同工之妙,卻走了最酷烈、最不顧人道的邪路。」
「前輩,他們……可還有救?」江琰的心提了起來。
「救?」謝無拘擦乾手,轉過身,目光如冷電掃過四個孩子。
「江琰,這幾個孩子,或許是因那人藥物或醫術不足,未能完成最後一步,所以他們還未徹底變成無知無覺、隻知聽令的殺戮傀儡。說不貼切……」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可是他們的身體,已經『完成』了。經脈被霸道藥力強行拓寬重塑,氣血執行異於常人,筋肉骨骼的強度、反應速度,遠超同齡孩子,甚至堪比經過數年苦練的成人。代價是,他們五臟六腑早已被藥毒侵蝕,生機本源受損。那種改造過程的痛苦……嗬,比萬蟻噬心、千刀萬剮,隻怕猶有不及。」
江琰和馮琦的臉色都白了。
「那……如今該如何?」江琰澀聲問。
「兩條路。」謝無拘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放任不管。他們身體底子已異化,尋常病痛難侵,力氣速度會自然增長,活到二十歲或許無虞。但心智將永遠停留在受損狀態,渾渾噩噩,且隨著身體本能越來越強,若無正確引導,恐有失控傷人之險。」
「第二呢?」
「第二,由我出手。」謝無拘目光銳利,「以金針渡穴,輔以藥物,嘗試拔除深入骨髓的殘毒,如此,可慢慢恢復一些簡單的認知和情感。同時,教他們最基礎的內息導引之法,化害為利,至少能讓他們學會控製自己的力量」
「恢復簡單認知?先生是說,他們根本無法恢復到普通常人?」馮琦急問。
謝無拘緩緩點頭:「他們無論身體還是神智,都已經受到極大的創傷,也就是他們命好遇到了老夫我,換個人隻怕完全無計可施。」
他看向江琰:「隻不過這第二條路,耗費巨大。單單是所需藥材,有幾味極為罕見珍貴,老夫雖有存貨,但配置不易,價值不菲。他們需日日服藥,配合金針,持續至少一年。之後也需長期調養。這筆費用,就算你出身侯府,也絕非小數。」
「多少錢?」江琰直接問。
謝無拘報了個數。
馮琦倒吸一口涼氣,「一萬兩!這四個孩子,四萬兩?!」
「此外,」謝無拘補充道,語氣冷酷而現實,「即便治療成功,他們因本源受損,壽元也難長。精心養護,或無病無災活到四十左右,便是極限。若再有征戰損傷,恐怕更短。」
四十歲……
他看向那三個孩子,海生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彷彿在研究什麼新奇的東西。
「治。」江琰沒有猶豫,聲音斬釘截鐵,「他們的父親為國捐軀,隻要有一線希望讓他們活得像個人,這錢就必須花!我江家救得起!」
謝無拘眼中掠過一絲激賞,但嘴上卻道:「你倒是心善。不過,老夫還有個建議。」
「前輩請講。」
「治療歸治療,但他們這一身被邪法催生出的根骨氣力,浪費了可惜。」
謝無拘摸了摸下巴,「不如,讓他們跟著江石,教他們一些基礎的拳腳、呼吸。更重要的是,教他們規矩,教他們如何控製力量,如何分辨敵我。我會留下一套適合他們身體特點的輕身、運勁法門,讓江石慢慢引導。假以時日,他們或許能成為你最出其不意的眼睛和影子。」
江琰沉思片刻,緩緩點頭:「就依前輩所言。江石那邊,還要請前輩多費心指點。」
「好說。」謝無拘爽快應下,「那便從明日開始治療。先說好,過程痛苦不會少,且需絕對安靜,不能受人打擾。」
江琰道:「一切但憑先生安排。若需要什麼,便吩咐江石,縣衙的人都認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