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隆帝沉默良久。
他看向太子,又看向吳王。
以及那些方纔還在反對的官員——此刻他們麵麵相覷,無人再敢出班駁斥。
終於,景隆帝開口:
「江琰聽旨。」
江琰俯首:「臣在。」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多,.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朕準你所奏。著東海通商使司全權處置對日交涉事宜,可便宜行事。」
他頓了頓,又道:「出兵之將,可有舉薦?」
江琰:「臣舉薦一人——征東將軍馮琦。馮琦在即墨隨臣數年,熟悉海戰,精通水師,上次東征中又立下戰功。由他率兵,再合適不過。」
景隆帝點頭:「馮琦……準了。接下來對日作戰之事,江琰你詳細擬個章程出來,三日後遞到朕的禦前來。」
「臣遵旨。」
景隆帝又道:
「那六條,擬成正式國書,待平亂之後,遞交日本朝廷。他們若不從——我大宋水師,隨時可動。」
「陛下聖明!」
百官齊聲山呼。
江琰起身,退回佇列之中。
他餘光瞥見,吳王麵色如常,隻是唇角微微抿著,不知在想什麼。
太子倒是目光清朗,向他微微頷首,似有讚許之意。
朝會散去,百官魚貫而出。
殿外日光正烈,曬得人眼睛發花。
江琰立在階前,深深吸了一口熱氣騰騰的空氣。
方纔那一場唇槍舌劍,看似他勝了,可他知道,真正的難題還在後麵。
日本那邊會如何回應?
那六條苛刻的條款,他們肯不肯應?
若不肯,難道真要大動乾戈?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念頭暫且壓下。
眼下還有另一件事——馮琦那小子,這段時日也不知怎麼了,前兩次見他時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五妹江璿也似有些不對,前幾日回江家時,神色淡淡的,問她什麼都說沒事。
得找馮琦聊聊。
隔日,江琰約馮琦酉時在樊樓見麵,想先私下把出兵布陣的事透個底,也順便問問他和江璿是怎麼回事。
誰知他剛在雅間坐下,酒菜還沒上齊,門就被推開了。
江琛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滿臉堆笑:
「五弟!我就說在樓下看見你的馬車了!怎麼一個人躲這兒喝酒?」
江琰一愣,「三哥你怎麼來了?」
「跟四弟、六弟一塊來的。」
江琛一屁股在他旁邊坐下,「方纔派人去叫你和二哥出來,想著咱們兄弟今晚在樊樓聚聚,沒想到你正好也在這兒!」
話音剛落,江珂和江琮也笑嘻嘻地擠了進來。
「五哥,你請客唄?」江琮眨著眼睛。
江琰哭笑不得:「我約了馮琦有事要談,你們別鬧。」
「馮琦?」江琮眼睛一亮,「正好正好,一起喝!二哥待會就到了。我乾脆再把二姐夫、三姐夫、四姐夫一塊叫來得了,咱們江家兄弟難得湊這麼齊!」
江琰還沒來得及阻止,江琮已經喚來小廝,一疊聲吩咐下去。
不多時,江瑞和其他三位姐夫陸續到來。
雅間裡頓時熱鬧非凡。
八個人擠在一張大圓桌前,觥籌交錯,笑聲不斷。
馮琦進門時,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他愣了一下,隨即被江琛一把拉過去按在椅上:「來來來,五妹夫坐這兒!正等你呢!」
馮琦看向江琰,眼中帶著詢問。
江琰無奈地聳了聳肩——意思是,不是我叫的,這群人自己來的。
馮琦接過酒杯,與眾人寒暄起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愈發活絡。
江琛拍著馮琦的肩膀道:
「妹夫,這幾日怎麼不見你帶五妹回府?是不是吵架了?」
馮琦麵色一僵。
江珂立刻起鬨:「哎呀,三哥你問這個幹嘛?我看五妹夫性子是極好的,怎麼會和五妹吵架!」
江琮也出言打趣:
「五妹夫,是不是五妹欺負你了?你跟六哥說,六哥幫你出氣!」
「你?」江珂嗤笑一聲,「你打得過五妹?我記得五妹小時候可學過拳腳的!」
眾人鬨堂大笑。
馮琦被這一鬧,倒不知該說什麼了,也跟著眾人喜愛笑了笑,便低頭喝酒。
江琰看在眼裡,知道他是真有心事。
待到酒過三巡,眾人喝得麵紅耳熱,說話也放開了。
馮琦被灌了不少酒,眼神漸漸有些渙散。
江琰找了個機會,拉他到窗邊透氣。
夜風吹來,帶著夏日特有的溫熱與草木清香。
樓下是汴京繁華的街市,燈火如星河般綿延不絕。
「說吧,怎麼回事?」江琰開口。
馮琦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吐露心聲。
原來,前段時間,在一次晚膳後,父母將他二人留下,說了關於子嗣的問題。
他與江璿成親六年多,現下隻窈窈一個女兒。
其實前幾年在即墨,江璿曾找謝無拘把過脈,她身體無恙,隻是時機為止而已。
但馮琦父母卻並不這樣想,雖然馮琦不是長子,可成親數年,一直沒有兒子也實在不像話。
於是便提出納妾,若是他日妾室誕下子嗣,抱到江璿身邊來養也是一樣的,總比一直膝下無子要強得多。
無奈,馮琦便說,自己在即墨一次作戰中傷了身體,因為部位隱私才沒有張揚,隻是大夫檢查後,恐是子嗣無望了,今後若仔細將養,也未嘗沒有可能。
結果江璿回到他們院中,卻說何必騙他們二老,以及平靜地勸他納妾。
此外,連同這十幾日他睡書房、江璿卻從未來叫過他——馮琦一股腦全對著江琰倒了出來。
最後,他問:
「五哥,你說,她心裡到底有沒有我?若是有,她怎能在意都不在意?若是沒有……那我們這六年,算什麼?」
江琰靜靜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他自是知曉江璿那丫頭,一直是個豁達的性子,說話做事從不拖泥帶水。
「你不瞭解她。」江琰終於開口,「你以為她不在意?她若真不在意,你睡書房這十幾日,早該歡天喜地地張羅納妾了。」
馮琦一怔。
「可實際上,她有張羅嗎?」
馮琦想了想,搖頭。
「若她心裡沒有你,前幾年有孕時,為著自己賢良的名聲,便該主動替你納妾了。可這麼多年,若非你家主動提及,她有說過什麼嗎?」江琰道,「你想想,這是不是說明什麼?」
馮琦愣愣地看著他。
江琰嘆了口氣:
「這世道,對女子要求頗為嚴苛。如今她膝下無子,心裡壓力不是你能感同身受的。你若心裡有她,該多體諒她的不容易纔是,而不是在此自怨自艾,多日冷待於她。」
馮琦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看到他這樣,江琰覺得應該是聽進去了,也放下心來。
其實但凡換個旁人,江琰都會勸他「夫妻間要坦誠布公,不要猜來猜去,不妨去直接問問她,心裡到底怎麼想的」。
可這是自家五妹,他不敢。
因為他擔心馮琦若真的去問了,自家五妹若真的從來沒把他放心上,直接說出「無所謂納不納妾」這種話,馮琦怕是會氣死。
兩人回到席間,眾人還在鬧。
酒意漸濃,說話也越發隨意。
江瑞說起自己新得的差事,二姐夫魯照抱怨京兆府衙裡公文太多,三姐夫周懷林說起自家兒子開蒙的趣事,四姐夫金忱則被江琮纏著講當年如何娶到四姐的往事……
一片熱鬧裡,江琰看著馮琦漸漸舒展開的眉頭,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這小子,總算想通了。
至於日本那邊的事……明日再議吧。
今夜,且容他們兄弟好好喝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