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早朝。
江琰出班,手持笏板,朗聲奏報日本國亂局。 看書首選,.隨時享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他將兩度遇襲、商民傷亡、銀礦受脅之事細細道來——第一次遇襲傷者十餘人,商鋪被焚兩家;第二次變本加厲,二十餘名商民傷亡,三艘商船被焚,銀礦外亦有小股勢力試探。
最後,他俯身,聲振殿宇:
「臣請旨,日本朝廷不能自平其亂,我大宋當出兵靖難,護我商民,定彼國邦,以儆效尤!」
話音落下,殿中先是一靜,隨即如沸水入油,嗡嗡聲四起。
禦史良荃第一個出班駁斥。
這位老禦史年過六旬,鬚髮皆白,素以剛直著稱,開口便不留情麵:
「東征伯此言差矣!日本遠在海外,勞師遠征,耗費何止千萬?去歲東征,已耗銀巨大,今再興兵,錢糧從何而來?況且商民之傷,可令日本朝廷賠償撫恤,何必動刀兵?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戶部尚書緊隨其後,道:
「良大人所言極是。去歲東征雖勝,日本銀礦入庫,但遠不足以再支援一場東征。今若再起戰端,戶部實在捉襟見肘。」
又有數位官員出列附和,多是戶部、監察院及幾位主和派,還有沈氏一黨。
一時間,殿中「不可出兵」之聲此起彼伏。
江琰立於殿中,神色不變,待眾人聲音稍歇,方纔緩緩開口:
「陛下,諸位大人所言,臣皆思慮過。然,臣有一問——」
他轉身看向禦史良荃:
「良大人方纔說,商民之傷可令日本朝廷賠償。下官敢問,若日本朝廷無力賠償,或拖延不賠,我大宋當如何?」
良荃一噎。
江琰又看向戶部尚書:「趙大人說,如今國庫遠不足以再支援一場東征,然,日本銀礦自開礦以來,每月解送我大宋白銀多少?」
趙秉嚴皺眉不語。
江琰自問自答:「每月一萬二千兩。一年便是十四萬四千兩。此還隻是初步開採。待礦脈深入,三年之內,年入可達三十萬兩。」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若放任亂局,銀礦被占,商路斷絕,損失的又何止錢糧?我大宋商民流血受難,我大宋朝廷顏麵何存?往後東海諸國,豈不視我大宋為可欺?」
這番話擲地有聲,方纔還紛紛反對的幾人,麵色都變了變。
正在此時,下方站出一人。
是吳王趙允謙。
「父皇,兒臣有話要說。」
景隆帝微微頷首:「講。」
「江伯爺所言,句句在理。我大宋商民受難,自不能坐視。然兒臣以為,出兵一事,尚需三思。」
他頓了頓,繼續道:
「江伯爺方纔提到銀礦之利,兒臣亦知。想當年伯爺東征日本,又簽訂諸多條約,揚我大宋威名,想必諸公也歷歷在目。但也正因為此利巨大,才更須謹慎。如今日本國內已有部分世家勢力反對條約,打出驅除宋虜的旗號。兒臣擔心,若我朝貿然出兵,是否會激起更大範圍的反撲?屆時,連日本朝廷也可能覺得我大宋欺人太甚,轉而倒向那些反叛勢力。原本的局麵,豈非一朝打破?」
此言一出,不少官員紛紛點頭。
吳王又道:
「日本朝廷雖弱,卻仍是正統。我朝若出兵平亂,固然可逞一時之快,但日本國內民心會如何想?他們會覺得,是那些叛賊可惡,還是覺得我大宋恃強淩弱?若民心倒向叛賊一邊,我朝往後在日本的通商、開礦、設埠,豈不更難?」
他說得溫和,條理卻極清晰。
一時間,方纔被江琰駁倒的反對派們,又挺直了腰桿。
「臣附議吳王殿下。」兵部侍郎出班,「日本國內局勢複雜,我朝對其中內情所知有限。貿然出兵,恐陷泥潭。」
「臣亦附議。」又有幾人附和。
禦座之上,景隆帝麵色不變,隻目光在眾臣臉上緩緩掃過。
這時,太子趙允承出列了。
「父皇,兒臣也有幾句話。」
景隆帝點頭:「說。」
「二弟方纔說,出兵恐激起日本民心反撲。兒臣想問,日本那些世家叛賊,燒我商鋪、殺我商民時,可曾顧及我大宋民心?」
吳王麵色微變,仍維持著笑意:
「太子殿下言重了。臣弟隻是說,行事當權衡利弊,不可意氣用事。」
「權衡利弊,孤自然懂得。」太子道,「然孤想問二弟,那二十餘名傷亡的商民,他們的家眷,此刻是何心情?他們可會權衡利弊,還是隻盼我大宋朝廷能為他們討回公道?」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
「去歲東海之戰,我大宋將士浴血奮戰,方換來今日銀礦之利、通商之便。如今這些利益被人覬覦,我大宋若不出兵護持,那些將士的血,豈非白流?」
吳王笑容斂了斂,卻仍從容:
「太子殿下所言極是。然臣弟隻是擔心,出兵若引發更大亂局,反倒讓那些叛賊得了便宜。到那時,莫說護持商民,隻怕連現有的利益也保不住。」
太子正要再言,景隆帝抬手止住。
他看向江琰:
「江卿,若依你之見,此番出兵,當如何收場?打到什麼地步為止?」
江琰俯首,聲音沉穩:
「陛下,臣之意,不在戰,而在和。」
他抬起頭,目光清明:
「日本之亂,根源在於彼國部分勢力不滿條約,以為我朝在侵奪其利。這些人不除,亂局不止。然我朝出兵,不是要占他國土,而是要幫他平定叛亂——是以『助其平亂』之名,行護我利益之實。」
「待亂平之後,臣有數策,可使日本朝廷和那些世家明白:背約的代價,比守約沉重百倍。」
景隆帝眉梢微動:「說來聽聽。」
江琰深吸一口氣,將思慮多日的六條緩緩道出:
「其一,日本朝廷須賠款撫恤我朝傷亡商民,並承擔此次出兵軍費。計銀五十萬兩,分五年償清。」
「其二,在現有通商口岸之外,再開三處港口,專供我朝商船停泊貿易。」
「其三,銀礦合作開採權,原有分帳改為我朝獨占七成,日方三成——此為懲戒,期限十年。十年後再議。」
「其四,我朝水師駐兵,由原有三千兵力,增至五千。」
「其五,凡傷我商民者,無論首從,須交由我朝官員審判,日本不得包庇。」
「其六,日本朝廷須派遣貴族子弟入我朝國子監讀書,習我朝禮儀文化,以示世代友好。首批十人,三年為期。」
他一口氣說完,殿中靜得落針可聞。
良久,戶部尚書趙秉嚴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比當初的條約,嚴苛何止十倍?」
禦史良荃也皺眉:「如此條款,日本朝廷如何肯應?」
江琰看向景隆帝,淡淡道:
「方纔諸位大人提到,出兵勞師遠征,耗費巨大。臣這六條,正是要讓日本朝廷明白——背約的代價,遠比守約沉重。他們若不應,我大宋兵鋒所指,便不隻是那些叛賊了。」
良荃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來。
吳王沉默片刻,再次開口,語氣卻比方纔多了幾分凝重:
「江伯爺這六條,小王聽來,固然周密。然,若日本朝廷寧死不從,我大宋難道真要滅其國、占其土?且不說軍費耗費巨大,國庫難以支撐。屆時四方諸國會如何看我大宋?那些原本與我朝交好的藩屬,會不會因此離心?」
江琰看著他,緩緩道:
「吳王殿下所慮極是。當初蘇家捐獻家產支撐東征,下官記得還有幾十萬兩尚未用到,本就是作為東海戰事儲備。再者,下官也鬥膽問殿下一句——日本那些叛賊燒我商鋪、殺我商民時,可曾想過我大宋的感受?可曾顧及過兩國邦交?」
「寬容是給守約者的,懲戒是給背約者的。日本既不能守約,便該承受代價。唯有如此,他們才會記住,背約的滋味,不好受。也唯有如此,東海諸國才會明白,大宋的商民,不可欺,大宋的條約,不可違。」
此言一出,殿中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禦座之上的那抹明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