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日子,表麵是一派文人雅集、清風朗月的景象。
江琰因身份特殊,加之行事低調穩妥,倒也沒人敢明麵上給他難堪。
然而,官場的暗流從不因表麵的平靜而止息,真正的較量往往發生在無聲之處。
這日,翰林院掌院學士周大人召集幾位侍講、修撰、編修,商議為即將到來的萬壽節預備幾篇歌功頌德的應製詩文,並整理一批前朝祥瑞典籍以供禦覽。
這差事看似風光,實則敏感。
文章做得太過,有阿諛之嫌。
做得不足,又恐顯得不夠恭敬。
周學士捋著鬍鬚,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江琰身上,語氣溫和卻帶著深意:
“江編修文采斐然,又是陛下親點,此次萬壽節應製詩文,便由你主筆一篇,如何?也好讓同僚們再次見識一下咱們本屆探花郎的風采。”
這話一出,幾位資歷較深的翰林,如那位與林家關係匪淺的王侍講,眼中都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
讓一個剛入職不久的新人主筆如此重要的應製文,看似重用,實則將其架在火上烤。
文章若寫得平庸,會落人口實,說他江琰根本不盡心,畢竟《明月幾時有》《石灰吟》這種珠玉在前。
若寫得過於華麗,又容易被人攻訐為諂媚。
更關鍵的是,這打破了翰林院論資排輩的潛規則,無形中為江琰樹敵。
江琰心中明鏡似的,這是周學士對他的一次試探,也是某些人樂見其成的局麵。
他起身,神色恭謹,卻不卑不亢:
“周大人抬愛,下官惶恐。應製詩文,關乎天顏,重於泰山。下官年輕識淺,恐難當此重任。況且,院內諸位前輩學識淵博,經驗豐富,如王侍講、李編修等,皆曾參與過往年慶典文稿擬定,由他們主持,更能彰顯我翰林院厚重底蘊與對陛下的赤誠。下官願附驥尾,從旁學習,竭盡綿力協助諸位前輩,方為正理。”
他這一番話,既謙遜地推辭了主筆之位,避免了成為眾矢之的,又巧妙地捧了在場的資深同僚,尤其是點了王侍講的名,將可能產生的嫉妒引向了別處,同時表達了積極配合的態度,讓人挑不出錯處。
周學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欣賞。
他沒想到江琰如此年輕,卻能這般通透地看清局勢,懂得藏鋒避芒,又能顧及同僚顏麵。
這份沉穩與周全,遠超其年齡。
王侍講等人聞言,臉色也緩和了不少。
江琰主動讓出風頭,還給他們戴了高帽,他們若再緊逼,反而顯得小氣。
周學士從善如流,笑道:
“江編修謙遜知禮,顧全大局,甚好。既然如此,此次應製詩文便由王侍講牽頭,李編修、江編修協同,務必精益求精。”
“下官遵命。”王侍講等人齊聲應道,這次看向江琰的目光少了幾分審視。
一場潛在的風波,被江琰以謙退與合作的態度悄然化解。
他現在要顯露的不是什麼驚世才華,而是官場中更為珍貴的——分寸感與生存智慧。
他身份尊貴,此番待人接物,也更能拉近與旁人關係,說不定什麼時候便能收為己用了。
下值回府,江琰剛換下官袍,平安便捧著一封信和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走了進來。
“公子,是杭州那邊來的,去年碼頭那支‘海蛇號’商隊的回信。”
江琰精神一振,立刻接過。
去年去杭州提親時,他曾派平安去碼頭打聽是否有出海船隊。
恰好偶遇這支準備前往“南洋”及更遠海域的商隊,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江琰畫了玉米和紅薯的圖樣,亮明身份,許以重金,拜託他們若在海外見到類似作物,務必帶回種子或植株。
此刻的他迫不及待地拆開信。
信是商隊首領所寫,言辭恭敬,詳細敘述了此次航行的艱辛與見聞。
他們確實在一些陌生的陸地上靠岸,也按照圖樣努力尋找,但並未找到完全符合的作物。
不過,他們也帶回了幾種當地土人種植或野生的、看起來也是塊莖或結穗的植物,覺得或許有用,便一併帶回,聊表心意。
江琰開啟包裹,裏麵是幾個小布袋,分別裝著幾種他從未見過的植物塊莖、乾枯的藤蔓和幾串看起來像是小型穀穗的種子。
它們形態各異,但都與記憶中的紅薯、玉米等相去甚遠。
希望落空,江琰難免有些失望。
但轉念一想,海外物種繁多,哪能一次就找到目標的。
或許這些未知植物,也另有其價值呢。
謹慎起見,他吩咐平安:
“去找幾隻莊子上送來的肉兔,將這些植物分別餵給它們,仔細觀察吃後的反應。”
平安領命而去。
第一日下午,便有兩隻兔子倒下,其中一隻當晚便英勇就義了。
餵食了那種小型穀穗的兔子似乎並無異樣。
但到了第三日,情況急轉直下。
餵食了某種塊莖的兔子開始精神萎靡,口吐白沫,當晚便死了。
另一隻吃了那種乾枯藤蔓的兔子,也明顯蔫了,蜷縮在籠子角落,不吃不喝。
江琰看著籠子裏死去的和奄奄一息的兔子,眉頭緊鎖。
果然,未知就意味著風險。
這些海外來物,並非都是良種,很可能帶有毒性或是不適應此方水土。
他讓人將死兔和病兔趕緊找地方埋了,並嚴令不得將此事外傳。
又讓江石把剩下的這些植物送給謝無拘葯堂去,看是不是能發現其他藥用價值。
雖然這次引入高產作物的嘗試失敗了,還折損了幾隻兔子,但也給他提了個醒:
尋找和引進新物種絕非易事,需要更多的嘗試、更嚴謹的驗證。
瀚海尋寶,第一次嘗試,便以一場小小的“兔疫”告終,但希望的種子,已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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