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休沐。
這一日天光極好,晨曦刺破雲層。
安國公府內,蕭燁剛用過早膳,正琢磨著是去西郊馬場跑兩圈,還是約人去畫舫聽曲,就聽小廝就快步進來稟報,說忠勇侯府江五公子派人來傳話。
一聽是江琰相邀,約他午時在酒樓吃酒,蕭燁心頭那點猶豫立刻煙消雲散,眉開眼笑地打發了來人,回頭就對貼身長隨道:
“不去馬場了,小爺我今兒有正事!”
所謂正事,自然是與江琰喝酒。
近一年多來,江琰先是備考,後又成親,家中事務繁雜,兩人確實許久未曾單獨坐下好好吃一頓酒了。
蕭燁當然知道江琰跟之前行為舉止不一樣了,但這並不影響他們之間的交情。
心裏念著,竟有些迫不及待,隻覺得這上午的時光格外難熬。
好容易捱到接近午時,他立刻起身,換了身簇新的寶藍色錦袍,興緻勃勃地出了門。
他到得早,酒樓雅間裏窗明幾淨,臨窗便能望見街上熙攘人流。
蕭燁點了壺上好的龍井,又要了盤綠豆糕。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等著。
起初,他還悠哉悠哉,想著等會兒要如何敲江琰一筆,點他幾道貴菜。
可眼看著樓下車馬行人來來往往,日頭漸漸攀至頭頂,午時已到,門口卻依舊不見江琰的身影。
跑堂的小二進來添了兩次茶水,眼神裡都帶上了幾分探尋。
蕭燁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午時一刻,他開始有些不耐,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著,拿起綠豆糕啃了一口,又覺得不甚好吃。
午時二刻,他站起身,在雅間裏踱了兩圈,推開窗子,伸著脖子往長街兩頭張望,入眼皆是陌生車駕。
等到午時三刻的梆子聲清晰地從街上傳來,蕭燁心頭的火氣“噌”地一下就頂到了天靈蓋。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響。
“好你個江五!考了個探花了不起,敢放你小爺的鴿子!”
他憋了半天的怒火終於爆發,在雅間裏跳著腳罵,“是你腆著臉來請小爺!說好的午時!你人呢?被哪個狐狸精勾了魂去,還是掉你家荷花池裏淹死了?!”
唾沫星子橫飛,嚇得門口候著的小廝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
與此同時,江府,錦荷堂書房內,卻是一片靜謐。
窗外書影搖曳,偶有蟬鳴。
江琰一身家常的月白色細棉道袍,衣袖鬆鬆挽起,正凝神立於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前。
案上鋪陳著一幅未完成的臨摹畫作,筆墨蒼潤,勾勒出秋山寥廓、秋水澄凈的意境。
畫的乃是神秘的“幽穀先生”的名作——《秋水山居圖》。
說起這位幽穀先生,乃是二十多年前畫壇突然崛起的一位奇人。
其畫風自成一格,肆意灑脫,一出現便驚動了世人。
然而古怪的是,從無人見過其真容,隻有畫作通過一些隱秘的渠道偶爾流傳出來,每一幅都引得達官顯貴、文人雅士競相追捧,價值千金。
可惜近幾年來,幽穀先生再無新作流出,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隻留下無數猜測與傳說。
江琰眼前臨摹的這幅,乃是十五年前的仿品。
真跡據說正掛在內閣某位閣老的書房裏,等閑難得一見。
即便是仿品,也筆力非凡,幾可亂真。
江琰已對著它臨摹了好幾日,進展緩慢,如今連一半都還未完成。
他運筆極穩,神情專註,彷彿外界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似乎完全忘了與蕭燁的酒樓之約。
直到書房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響。
江琰筆下微頓,卻未抬頭,隻淡淡道:“進來。”
江石推門而入,快步走到書案前,躬身低語:“公子,他出發了。”
江琰聞言,輕輕擱下了手中的狼毫筆。
他看了一眼案上未完成的畫作,又抬眼望瞭望窗外明晃晃的日頭,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走吧,”他理了理衣袖,語氣輕鬆,“咱們找小公爺吃飯去。”
當江琰的馬車不緊不慢地停在酒樓門口時,午時已經過半。
他剛踩著腳凳下了馬車,一抬頭,就看見蕭燁怒氣沖沖地從酒樓裡大步流星地走出來。
一張俊臉黑得如同鍋底,不知是要打道回府,還是要殺到江家。
“蕭兄!”江琰連忙上前,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歉意笑容。
蕭燁一見他,火氣更旺,幾步衝到他麵前,指著他的鼻子罵道:
“江琰!你還知道來?!你看看這天色!說好的午時,小爺我乾等了半個多時辰!茶水都喝飽了!你故意耍我不成?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敢揍你?!”
“息怒,小公爺息怒。”江琰拱手作揖,態度誠懇。
“實在是家中突發瑣事,被絆住了腳,全是我的錯,我的錯!”
蕭燁兀自氣哼哼的,甩袖子不想理他。
江琰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道:
“既然已經出來了,酒樓用飯也遲了,這樣,我給你賠罪,帶你去個沒去過的好地方,那兒的竹葉青,據說是京裡一絕,宮裏都有人偷偷出來打酒喝,如何?”
蕭燁將信將疑地斜睨著他。
江琰不由分說,攬住他的肩膀,半推半哄地將還在罵罵咧咧的蕭燁弄上了自己的馬車。
馬車轆轆而行,直奔城南。
約莫半個時辰後,馬車已出了城,走在一條略顯偏僻的道路上。
蕭燁餓得前胸貼後背,在車廂裡對著江琰又是一頓輸出,罵他故弄玄虛,找的什麼鳥不拉屎的破地方。
江琰隻笑眯眯地聽著,時不時保證一句“酒好,值得”。
最終,馬車在一家看起來頗為簡樸,甚至有些不起眼的酒館前停下。
蕭燁盯著眼前的“且居”兩個大字,已經氣的一句話也不想說,叉起腰怒瞪著一旁的江琰,隻聽得鼻間呼呼的喘息聲。
江琰又趕緊賠笑:“人不可貌相,先進去看看,進去看看。”
此時早已過了正常的飯點,酒館內果然客人稀少,清凈得很。
一名機靈的小二迎上來,見二人衣著不凡,氣度軒昂,忙熱情地將他們引上二樓,徑直走向最靠近樓梯口的一間雅室。
“兩位客官,這間‘聽風’雅靜……”
小二話音未落,江琰身後的江石不經意地靠了一下室內的方桌。
隻聽“哢嚓”一聲細微脆響,一條桌子腿竟從中斷裂。
桌麵猛地一歪,上麵放著的茶壺杯盞嘩啦作響,差點砸到正好奇打量環境的蕭燁。
“哎喲!”
蕭燁嚇了一跳,敏捷地跳開,隨即大怒,“江五!!!這什麼破地方!桌子都是壞的!還想砸死小爺我不成?”
江琰趕緊上前,一把拉住他,臉上帶著幾分窘迫和嫌棄:
“行了行了,大呼小叫的,也不怕人笑話!走走走,這間不吉利,咱們換一間。”
不由分說,拉著罵咧咧的蕭燁就出了這“聽風”間,沿著二樓的走廊徑直向裡走去。
越過幾間空房,直到倒數第二間門口才停下。
“這間有人嗎?”江琰問跟在身後,一臉忐忑的小二。
“沒,沒人,客官。”小二連忙回道。
“那就這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