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周氏便向宮中遞了請求覲見太後的拜帖。
訊息傳入慈明殿,太後雖因皇後之事心氣未平,但對江家的主動示好,終究存著幾分不同的情誼,很快便傳出準予次日進宮請安的口諭。
同日,早朝過後,江尚緒也呈遞了奏請立嫡長孫江世賢為忠勇侯府世子的奏摺。
次日,用過早膳,周氏與已晉封柔嘉縣主的江玥皆按品級穿戴整齊,準備乘車入宮。
經過後花園,恰好遇到也帶著丫鬟準備出門的江璿,江璿向兩人行禮問安後,便也一同向府門走去。
江琰正欲上街,見到三人並行,心頭一跳,連忙快步上前,攔在江璿麵前,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五妹,你這是要跟母親一同進宮?”
江璿今日穿著一身嬌嫩的鵝黃色夏衫,更顯活潑明麗,見五哥如此緊張,不由“噗嗤”一笑,歪著頭道:
“五哥,你嚇我一跳!我可不是跟大伯母進宮去。是我外祖家的表姐,約了我今日一起去金明池遊船賞荷呢!”
周氏也嗔怪地瞪了江琰一眼,壓低聲音道:
“渾說什麼!這個節骨眼上,我怎敢帶你五妹往太後身前湊?莫說是去慈明殿,便是去皇後娘娘那裏,我都不讓她去了。生怕一個不慎,又被哪位貴人瞧上,平白惹出風波來。”
江琰聞言,這才鬆了口氣,自知反應過度,訕訕一笑,忙向母親和妹妹告罪,目送著母親與四姐登上了前往皇宮的馬車,五妹也自往王府方向去了。
慈明殿內,周氏與江玥在內侍引領下入內,規規矩矩地向端坐鳳榻之上的太後行大禮參拜:
“臣婦(臣女)參見太後娘娘,娘娘千歲金安。”
太後今日氣色比前幾日更差了,她抬手虛扶:
“都起來吧,賜座。”
宮人搬來綉墩,周氏與江玥謝恩後,側身坐下。
“這大熱的天,難為你們還惦記著哀家,跑這一趟。”太後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周氏微微躬身,言辭懇切:
“娘娘言重了。近日聽聞娘娘鳳體欠安,臣婦與玥兒心中實在掛念得很。況且,玥兒蒙娘娘恩典,收為義女,冊封縣主,於情於理都該來問安的。”
她說著,示意身後侍女奉上幾個錦盒,“這是府中備下的一些溫補藥材,還望娘娘笑納,務必保重鳳體。”
太後目光掃過那些禮物,神色稍緩:
“你們有心了。”
她看向安靜坐在下首的江玥,見她氣色紅潤,神態安然,比之先前在張家時那份隱忍愁苦,已是天壤之別,心中也微覺寬慰,“玥兒如今瞧著倒是好了許多,往後好生過日子便是。”
江玥起身,再次斂衽一禮,聲音溫婉:
“多謝娘娘關懷。臣女得蒙娘娘與陛下恩典,脫離苦海,重獲新生,此生銘記。如今在家中,承歡父母膝下,得兄弟照拂,心中唯有感激。”
話題自然而然便轉到了家常。
周氏細細說著府中近況,提及前段時間江琰成親,府中上下歡喜;又說江琮備考院試如何刻苦,江琰如何督促弟侄功課。
太後靜靜聽著,偶爾問上一兩句。
直到周氏說到“世賢那孩子近來讀書越發進益了,他祖父和兩個叔叔也常誇他沉穩有度,頗有……頗有他父親當年的風範”時,太後的眼神明顯波動了一下,似被觸動了心腸。
她長長嘆出一口氣,“哀家現在比不得你,兒孫繞膝,又個個是孝順的。哀家就這一個養了十幾年的允承,臨了還丟下我老婆子,自個兒跑到西北去了。”
江玥適時開口,聲音輕柔:
“娘娘,大殿下聰慧勇毅,心懷家國,這份擔當,令人敬佩。依臣女看,我們江家子侄不過是於家的小孝,殿下這纔是於國的大孝。這全仰仗太後您多年來的精心培養,大殿下才擁有這般心性品格。臣女相信有太後娘娘和陛下的洪福庇佑,有靖遠伯這等良將護持,殿下定能安然無恙的歷練歸來。娘娘且放寬心,保重自身,便是對殿下最大的支援了。”
提及愛孫,太後終於不再掩飾,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心疼與掛念,語氣也帶上了幾分哽咽:
“哀家的允承……那孩子,性子執拗,跟他父皇一個樣……他哪裏知道邊關的險惡……”
周氏也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充滿了真誠的擔憂:
“不瞞娘娘,臣婦雖在宮外,也日夜懸心。邊疆苦寒,戰事兇險,大殿下千金之軀,親臨前線,實在是……唉,莫說是大殿下被娘娘親自養在身邊十幾年,日夜精心照料,這祖孫情誼遠非尋常,便是臣婦這心裏,也是七上八下的。”
太後聞言,話鋒一轉,“侯夫人是允承外祖母,不是外人。並非哀家在你麵前說嘴,皇後這次實在太不像話。本來哀家都勸住了,偏偏她又去皇帝麵前吹耳邊風。你說說,這可是她親兒子啊,就眼睜睜看他去那危險地方?!”
周氏趕緊賠罪,又不免為自己女兒說話:
“容臣婦說句大膽的話,太後娘娘可真真冤枉皇後娘娘了。她是大殿下生母,亦是日夜憂心、寢食難安啊。臣婦前次入宮請安,見皇後娘娘清減了不少,想來也是惦念殿下所致。隻是皇後她不說,全憋在心裏了。”
太後聞言,沉默了片刻,眼神彷彿在放空,沒有接皇後的話茬。
周氏見這般,又繼續開口:
“太後擔心殿下,臣婦內心是深深理解的。就好比臣婦的長孫,別說讓他去西北戰場,便是整日在家苦讀,臣婦都心疼的不行。太後您瞧瞧,自己兒子用功時,隻覺得欣慰,到了孫子這裏,怎麼就不成了呢,當真是隔輩親。所以臣婦總是勸解他,可千萬別累著自個兒,他將來可是繼承我們忠勇侯府門楣的,不必跟他叔叔們這般非要自己參加科舉、混出個名堂來。”
“哦?”太後眼睛轉向著周氏,“夫人這話,可是江侯要準備立世賢那孩子為世子?”
“那是自然。”周氏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世賢是江家的嫡長子長孫,這爵位合該是他的。”
太後臉色疑慮不減,試探出聲:
“江琰那孩子如今高中探花,無論品行學識都不差。他又是嫡次子,江侯和夫人不也是寵愛有加?若是讓他繼承江家,自不會有人說什麼閑話,皇帝和皇後怕是也樂見其成。”
周氏麵上掛著溫和的笑意,“太後也說了,江琰是嫡次子,寵愛歸寵愛,禮法歸禮法,我家老爺身為禮部尚書,可最重禮法了。更何況,手心手背都是肉,又有哪個不疼呢。”
太後眯起眼打量著對方,“照侯夫人這意思,江家這是,已然確定了?”
周氏拿帕子捂嘴一笑,“這種事怎麼敢隨意跟太後扯謊。今兒晨起時還聽我家老爺說,請立世子的摺子在昨個兒上午就遞上去了,許是陛下一時國政繁忙,摺子太多,還沒批到呢。”
太後看著周氏和江玥,目光複雜,終是長長嘆了口氣,“江侯和夫人……都是明白人。”
又敘了片刻話,周氏見太後麵露倦色,便適時告退。
太後也未多留,賞了些宮緞點心,便讓她們回去了。
走出慈明殿,周氏與江玥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如釋重負。
這下太後那口堵著的氣,想必也能順下幾分。
果不其然,又隔了一日,皇後再去慈明殿請安時,被請了進去。
雖然隻有一盞茶的功夫就出來了,但大家都知道,風向變了。
太後再也沒提出宮休養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