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衙前的喧囂與忠勇侯府內的沉穩,構成了帝都清晨的第一重奏。
而在那重重宮牆之內,決定數百士子命運的文華殿後殿,今日卻靜得隻剩下書頁翻動與燭火蓽撥之聲。
此處已被設為臨時閱卷之所,氣氛莊重而壓抑。
內閣首輔沈知鶴、吏部尚書陳立淵、禮部尚書江尚緒、兵部尚書王烈、戶部尚書趙秉嚴以及一眾大學士皆在列,人人麵前堆著硃卷,氣氛凝重。
景隆帝這兩日也並未到勤政殿麵見大臣、處理奏摺,並跟錢喜交待,若非特別重要緊急的事情,一切等殿試過後再處理。
今早也是,用過早膳後便匆匆趕來,皇城司的人見不到景隆帝本人,是以他此刻也並不知曉外界之事。
他負手立於殿中,偶爾踱步至某位大臣身後,目光掃過其手中的試卷。
殿試策論題目高懸於心——“問:王道之本,何以施行?當今之務,何者為先?”
經過前期的篩選,臨近黃昏,五份最優試卷已擺在禦前。
景隆帝一一看過後,沉吟片刻。指著其中兩張試卷道”:
“此篇文章華彩者,可點為狀元,以示文運昌隆。此篇精通實務者,可為榜眼,亦是棟樑之材。”
剩下三篇,有點難以決策。
兵部尚書王烈性子最急,率先開口,聲若洪鐘:
“陛下,臣以為丙柒號也當為一甲!其論‘當今之務,首在強兵’,提出的‘精練邊軍、革新武備、以戰促和’三策,切中時弊,銳氣十足,實乃強國之道!”
戶部尚書趙秉嚴立刻反駁:
“王尚書此言差矣!強國先需富國!丁貳號卷論‘當今之務,莫先於理財’,主張‘清丈田畝、改革鹽稅、鼓勵商貿’,資料詳實,方是固本培元之良策!空談兵事,徒耗錢糧!”
兩人爭得麵紅耳赤。
這時,吏部尚書陳立淵也發表意見,他支援另外一篇論述“王道之本在於吏治清明”,提出“嚴考成、厚俸祿、重監察”的庚壹號卷。
“陛下,王尚書、趙尚書所論,皆務一時之實。然臣以為,庚壹號卷所陳,方是立國之本。吏治乃萬政之源,源不清,則流必濁。此文高屋建瓴,洞察根本,也有資格佔得一甲。”
他此言一出,殿內微微一靜。
這庚壹號卷確實也見解非凡……
一直沉默的江尚緒適時開口,語調平和:
“陳尚書所言,老成謀國。吏治不清,良策亦難行於天下。此卷立意高遠,法度嚴謹,確屬上乘。”
但下一刻,他卻話鋒陡然一轉:
“然而,此文鋒芒過露,對吏治積弊批判尤為激烈,若名次太過靠前,恐引人非議,以為朝廷急於求成,反生波瀾。依臣之見,不若……置於二甲前列,稍加磨礪,更為穩妥。”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就連首輔沈知鶴也投來詫異的目光。
說實話,這五篇文章本就各有長處,景隆帝因自己喜好,欽點了狀元和榜眼,且理由充分,也並無不妥。
可餘下三篇說實話難擇高低,不懂江尚緒為何對此篇突然貶低。
莫非……
兵部尚書王烈立刻抓住了這個機會,他本就與江尚緒在政見上多有不合,當即冷笑道:
“這幾篇文章,本就是我等批閱後,難以抉擇孰優孰劣,江侯此時突然出言打壓,莫非是看出此卷出自何人之手,有意避嫌,還是……別有用意?”
這話幾乎是在暗示江尚緒可能舞弊或別有私心了。
“王尚書!慎言!”陳立淵出聲喝道,麵色嚴肅。
景隆帝也拿過那張卷子又仔細閱過,眼神晦暗不明。
“國丈乃探花郎出身,才華斐然,自然能看出這篇文章寫的如何。其雖對吏治積弊有所批判,但言辭頗為中肯,並提出瞭解決之法,相較於其他兩篇,並無不足,何故做出此番評判?”
江尚緒卻麵不改色,對著禦座深深一揖:
“陛下明鑒,臣確有所疑。此文見解、破題角度乃至文風,與犬子江琰平日習作頗有神似之處。臣為避嫌,為公允計,不敢使其因臣之私心而躐等高位,故懇請陛下與諸位同僚,嚴加甄別,公正評定。”
他竟主動承認懷疑這是自己兒子的試卷,並因此自請壓後名次!
景隆帝深邃的目光落在江尚緒身上,久久不語。
殿內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景隆帝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既然存疑,那便去了糊名,一看便知。也免得諸卿心中猜度。”
內侍應聲上前,在所有重臣的注視下,小心翼翼地揭開了那份庚壹號試卷的糊名紙。
“庚壹,江琰,開封府人士……”
名字籍貫顯露無疑的瞬間,大殿內一片寂靜!
竟然真是江琰!
王烈的臉色瞬間變得精彩無比,他方纔的指控,此刻變成了印證江尚緒大公無私的鐵證!
景隆帝看著江尚緒,眼中終於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賞:
“好!好一個‘避嫌’,好一個‘為公允計’!國丈之心胸,皎如日月,真乃純臣也!”
他轉而看向王烈等人,語氣微沉,“若眾卿皆能如江卿這般持心公正,朕又何憂朝堂不清?”
王烈等人頓時麵紅耳赤,汗流浹背,悔不當初,連忙躬身請罪。
景隆帝不再理會他們,目光重新落回這三份試捲上。
此刻,狀元、榜眼已大致商定,隻剩下這探花之位,在江琰和另兩份試卷之間難以抉擇。
“此三子文章,皆屬經國之作,難分伯仲。”
景隆帝沉吟片刻,忽然笑道:
“探花之名,本有讚譽年少俊彥風華之意。既然文章不分高下,那這探花郎,便選個相貌最是出眾的,以全瓊林之盛,諸卿以為如何?”
眾臣聞言,哪還有異議,紛紛稱頌陛下聖明。
內侍早已備好相關資料。
景隆帝目光掠過,見江琰名下注著“年十八,儀容俊偉,風姿特秀”。
而另一人年近三旬,相貌平常。
還有一人已近五旬,心中已有定論。
“江琰,諸卿想必都是見過的。此三人中屬他年紀最輕,相貌亦是最為端正俊朗。”
他提起硃筆,在江琰的試捲上輕輕一圈,朗聲道:
“本科一甲第三名,探花——開封府人士,江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