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試結果終於趕在九月最後一日張榜。
建州貢院門前,人山人海。
考生們擠在榜前,有的歡呼雀躍,有的失聲痛哭,有的麵無表情,有的捶胸頓足。
放榜之後,照例要辦鹿鳴宴。
宴席設在貢院大堂,主考官、同考官、新科舉人,還有地方官員,濟濟一堂。
與之前的沉悶壓抑相比,今日的貢院彷彿換了天地。
秦理豐等人本也被邀請,魏鳴遠表示此次欽差前來查明舞弊一案,乃建州學生之福,需得讓學生們好好敬幾杯酒。
但秦理豐謝絕了,表示身受皇命,實乃本分。再者這段時日為了查案,甚是乏累,他們想在房中好好休息兩日,準備歸程。
鹿鳴宴上,江琰自然要坐主位。
他麵前擺著精緻的酒菜,卻沒有動筷子,而是目光隨意掃向那些舉人,有的意氣風發,有的略顯拘謹,有的強自鎮定,有的喜形於色。
他們中有人會繼續參加來年的會試,有人會就此止步,但這一刻,他們都是勝利者。
江琰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些年輕人,心中感慨萬千。
這些日子,他幾乎沒睡過一個好覺。
查案、審卷、與秦理豐等人反覆商議,每一件事都耗費了他巨大的心力。
但看到這些舉人們臉上的笑容,他覺得一切都值了。
魏鳴遠舉杯,笑道:
“伯爺,此次鄉試雖經波折,但終得圓滿。全賴伯爺主持公道,方有今日之盛。下官敬伯爺一杯。”
江琰端起酒杯,道:
“魏知府客氣了。此次鄉試能夠圓滿,全賴欽差雷厲風行,兩位同考官盡心儘力,以及魏知府與諸位地方同僚全力配合。本官代朝廷,敬諸位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新科舉人們開始互相敬酒,有人還壯著膽子來給江琰敬酒。
第一個來的是榜首,看起來三十齣頭,眉目清秀,舉止得體。
他雙手捧著酒杯,恭恭敬敬道:
“學生豐子壽,敬伯爺一杯。伯爺學識淵博,名揚天下,學生仰慕已久。”
江琰接過酒杯,笑道:
“你的文章寫得不錯。尤其是策論部分,很有見地。好好準備來年春闈,爭取更進一步。”
豐子壽激動得臉都紅了,沒想到此生竟有朝一日得到東征伯江琰的親口誇讚,而且明明對方年紀與他相當,卻彷彿一個長者。
他趕緊連聲道:
“學生一定不負伯爺厚望。”
第二個來的是蔣文信,他身量不高,聲音卻亮:
“學生蔣文信,敬伯爺!”
江琰點點頭,亦道:
“你的經義寫得很好,條理清晰,論據紮實。繼續保持。”
蔣文信咧嘴一笑,道:“多謝伯爺誇獎!”
緊接著,又有第三個,第四個……
但到了第七杯,江琰便抬手止住,笑道:
“你們這樣一個個來,怕是再不到一刻,我就醉倒在此了。”
眾人聞言也笑,改成三五結群,一起敬酒。
敬酒的人太多,江琰不可能記住那麼多名字。
不過也有一人,排在榜單三十名,不高不低,倒是給他留下了印象。
對方看起來二十六七歲,麵容清瘦,目光沉靜。
他走到江琰麵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道:
“學生章銓,敬伯爺一杯。”
江琰接過酒杯,隨口問道:
“你的文章是哪一篇?”
章銓恭敬回答,還論述了幾句他的文章內容,好似生怕江琰不記得。
江琰心中一動,這不正是那篇原先因言辭太過激進被擱置,後經過一番爭論,又被自己提上來的文章。
他仔細打量了章銓一眼,道:
“你的文章,本官很喜歡。有鋒芒,有見識,有措施。來年春闈,好好發揮。來年春闈,好好發揮。”
章銓目光微微一亮,沒想到自己名次並不靠前,卻依然被記住了。
不過他語氣依舊保持沉穩,道:
“學生謹記伯爺教誨。學生還有一事,想請教伯爺。”
“你說。”
“伯爺出的策論題,問的是吏治之弊。學生回去之後反覆思量,總覺得自己的答案還差些什麼。不知伯爺能否再指點一二?”
其他人聞言,也紛紛停住手中動作。
江琰微微一笑,道:
“你的答案已經很好。但若說還差什麼……大概差在人之一字上。”
“人?”章銓一怔。
“你寫的冗員、胥吏、催科、獄訟,都是製度之弊。但製度是人執行的,也是人破壞的。一縣之治,關鍵在縣令。一個好縣令,製度再爛也能想辦法做好。一個壞縣令,製度再好也能把它搞爛。所以,治吏之要,在於選人。”
章銓若有所思,躬身道:
“學生受教了。”
他退下後,江琰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暗暗點頭。
宴會結束後,已是深夜。
江琰今日喝的酒不少,早已覺得頭暈,回到住處便準備歇息了。
不料門房來報,說有學子求見。
江琰皺了皺眉,道:
“可有說所為何事?”
門房道:
“他此次未被錄取,想向伯爺問個明白。”
聞言,江琰眉頭皺的更深了,他自覺此次批卷,即便放眼整個大宋,也是公正嚴謹的,心中猜想定又是哪個眼高手低之人。
“這麼晚了,不見。”江琰直接拒絕。
門房道:
“伯爺,那人說,他是專程來拜訪伯爺的。還說,若是伯爺不見,他就在門口等著。”
“那就讓他等著。”
門房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江琰起來,門房又來報:
“伯爺,那人還在門口等著。”
江琰一愣,“還在?”
“是。他等了一夜。”
江琰沉吟片刻,“讓他進來吧。”
片刻後,一個年輕人被帶了進來。
他看起來也就十六七歲,麵容英俊。雖然等了一夜,卻衣衫整潔,不見絲毫狼狽。
看衣著打扮,家境應是不錯。再加上如此年紀,已然中了秀才,定有幾分才氣。
“學生林予襄,拜見伯爺。”他行了一禮,聲音清朗。
江琰看著他,“你昨晚在門外,等了一夜?”
林予襄道:“是。”
江琰問:“你有何事?”
林予襄抬起頭,直視著他,道:
“學生此來,是想請伯爺指點文章。學生今歲院試乃是第三,但此次並未中舉,學生想知道,差在哪裏。”
“你文章是哪一篇?”
林予襄從袖中取出一份文稿,雙手呈上。
江琰接過,掃了一眼便放到了桌上,淡淡吐出八個字:
“華而不實,言之無物。”
林予襄一怔,“請伯爺賜教。”
江琰道:
“你的文章,從頭到尾,都在告訴本官,你有多厲害。你用了多少經典、典故,文筆有多華麗。可本官看不到,你是怎麼想的,怎麼看我大宋的地方官吏,又打算如何做事。還有你那篇勸農詩,本官也有印象,對仗工整,卻根本不懂農事。”
他頓了頓,又道:
“科舉取士,取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隻會寫文章的人。你的文章裡,隻有你自己,沒有天下。”
林予襄愣住了,他站在那裏,久久不語。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
“伯爺,那學生今後,應當如何努力?”
“好好觀察觀察身邊的環境吧,不要隻活在書中,那是你臆想的世界,不是真正的世界。記住,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
林予襄又鄭重行了一禮,“多謝伯爺指教,學生銘記於心。”
江琰見他這般,也由衷一笑,“行了,回去吧。”
林予襄聞言,卻未有動作。
“可還有事?”江琰問他。
林予襄忽然雙膝跪下,拱手道:
“學生今日此來,還有一事。聽聞伯爺收有兩名弟子,年紀與學生相當,但在京城之中已是小有名氣。”
江琰眉毛一挑,“怎麼,你想拜本官為師?”
“學生自問資質不差,今日鬥膽,可否請伯爺收弟子為徒。”
卻見江琰輕笑出聲:
“你先回去吧。好好想想本官今天說的話。來年六月之前,你若能寫出自認可以令本官收徒的文章,差人送到京城忠勇侯府。”
林予襄抬起頭,目光裡滿是驚喜,問道:
“伯爺此話當真?”
江琰不答反問,“你就如此自信?”
“學生自當努力。”
他站起身,又行了一禮,轉身離去,腳步輕快。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道:
“伯爺,學生一定會讓您滿意的。”
江琰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江石從一旁走出來,道:
“公子,這人看著挺傲啊。”
江琰隻道:“有才之人,難免有幾分傲氣。”
他倒也有些期待,明年收到的文章,到底作何模樣。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