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剛進入臘月,初二這日早朝。
吏部尚書陳立淵出列上奏,說自己年事已高,精力不濟,懇請陛下恩準致仕,回鄉頤養天年。
“陳尚書,”他看向站在班中的陳立淵,趕忙問詢。
“你身子骨一向硬朗,再乾幾年不成問題,怎麼突然要致仕,可是遇到什麼難處?陳卿儘管講來便是。”
陳立淵道:
“陛下厚愛,臣感激不盡。隻是臣實在是精力不濟,這兩年吏部事務繁雜,臣越發覺得力不從心。與其佔著位置誤事,不如早些退下,讓年輕人在位置上歷練歷練。”
景隆帝眉頭微皺,道:“若是陳卿覺得吏部事務太多,朕可以給你減些擔子。”
陳立淵搖搖頭,道:
“陛下誤會了。臣不是嫌事務多,是覺得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景隆帝沉默許久,道:“此事容後再議。退朝。”
隔日,陳立淵又上了一道摺子。
這一次,言辭更加懇切。
他在摺子中說,自己為官四十餘載,蒙先帝和陛下厚恩,官至二品。如今年老體衰,若再戀棧不去,不僅辜負聖恩,也有礙朝廷選賢任能。懇請陛下恩準致仕,讓他回鄉安度晚年。
景隆帝看完摺子,嘆了口氣。
“宣陳立淵。”
勤政殿內,陳立淵躬身行禮。
景隆帝親自起身過去扶他坐下。
“陳卿,你是真的想走?”
陳立淵目光坦然:“陛下,臣是真的因為年紀大了,並無其他緣由。”
景隆帝道:“朕若不準呢?”
陳立淵笑道:“那臣也隻好一直上摺子,直到陛下準了為止。”
景隆帝也笑了,他搖搖頭。
“朕知道陳卿的心思。可陳卿,朕需要你這樣的人在朝中坐鎮”
陳立淵道:
“陛下,朝中能臣幹吏數不勝數。若是臣再年輕個十歲,定然為陛下、為大宋肝腦塗地,可臣已然七十了,隻剩一把老骨頭,留在朝中也做不了什麼了。”
景隆帝看著他,忽然道:
“陳卿是不是也覺得,朕這些年在刻意壓製江家?”
陳立淵一怔,沒有回答。
景隆帝繼續道:
“你不說,朕也知道。陳卿是老太師的弟子,當初受到老太師教導提攜之恩,與江家也一直關係甚密。如今江家子侄都起來了,陳卿覺得自己的使命完成了,可以退了。對不對?”
陳立淵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陛下聖明。臣確有這個心思,但也不全是。”
景隆帝問:“那還有什麼?”
陳立淵道:
“臣確實老了。這兩年,臣的記性越來越差,有時候前腳剛看過的東西,後腳就忘了。吏部選官,事關朝廷根本,臣不敢馬虎。與其等出了差錯再請罪,不如趁現在體體麵麵地離開。”
良久,景隆帝嘆了口氣,道:“罷了,既然陳卿去意已決,朕準了。”
隨即他提筆,擬了一道旨意:
吏部尚書陳立淵,侍奉朝廷四十餘載,勤勉盡責,忠貞不二。今準其致仕,特封光祿大夫,賞金千兩,錦緞百匹,著有司護送回鄉,以示榮寵。
陳立淵雙手接過聖旨,眼眶微紅。
景隆帝看著他,道:
“陳卿回鄉之後,好生保重。若有什麼需要,儘管寫信來。”
陳立淵點點頭,哽咽道:“臣……謝陛下。”
吏部尚書的職位空出來,自然有人歡喜有人憂。
可令江家沒想到的是,初五這日,景隆帝卻宣召江尚緒進宮,並表示想要讓他調任吏部尚書一職。
江尚緒拒絕了。
“陛下,臣在禮部多年,對吏部事務實在不熟,貿然接任,隻怕誤事。況且臣年事已高,實在難當重任。”
景隆帝眉頭微皺,道:“國丈這是推辭?”
江尚緒搖頭,“臣不是推辭,臣以為,這吏部尚書一職,從吏部的官員中選拔更為合理。至於臣,還是在禮部待著更合適。”
景隆帝道:“你是國丈,是太子的外祖父。朕讓江卿接吏部尚書,完全出於信任,並非試探。”
江尚緒連忙解釋,“陛下誤會了,臣絕無此意。”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陛下,臣說句實話。臣這兩年,其實已有致仕的打算。”
景隆帝一怔,“你要致仕?”
江尚緒道:
“臣今年亦六十有六了,在朝堂已經待了近五十年。不如早些退下,讓年輕人上來。”
景隆帝眉頭緊鎖,道:“你身子骨一向硬朗,怎麼就老了?此話休得再提。”
江尚緒苦笑一聲,道:“陛下,臣的身子骨,自己清楚。前兩年臣還覺得自己能再乾十年,可這兩年,臣越發覺得力不從心。有時候批閱公文,看著看著就犯困。上朝站久了,腿也發軟。”
景隆帝沉默良久。
“國丈,你可知道,朕需要你。”
江尚緒看著他。
景隆帝道:“你是國丈,是太子的外祖父。有你在朝中,朕放心。那些年輕官員,還需要你們這些老臣指引。你們若都退了,誰來帶他們?”
江尚緒道:“陛下言重了,朝中能臣幹吏數不勝數。臣退了,自然有能者居之。況且……”
他頓了頓,道:“況且,陛下英明神武,太子聰慧仁厚。有陛下在,有太子在,朝堂亂不了。”
景隆帝看著他,目光複雜。
“國丈就不想想皇後?不想想太子?”
江尚緒道:“臣自然想。可正因為想,臣才更要退。”
景隆帝看著他。
“陛下,臣是國丈。若臣一直佔著位置,旁人會怎麼看?說江家貪戀權位事小,說陛下偏袒外戚事大。臣退了,對陛下、對皇後、對太子,都好。”
良久,他嘆了口氣。
“國丈,你總是想得太多,讓朕說什麼好。”
江尚緒躬身道:“陛下放心,這兩年臣還沒有辭官的打算。隻是這吏部尚書一職,還請陛下另選賢能。”
景隆帝看著他,終於點了點頭。
“罷了。既你不願,朕也不勉強。”
“臣謝陛下隆恩。”
景隆帝又道:“國丈不願接吏部尚書,朕不強求。但禮部尚書的位置,需得好生待著。朕不準你辭官,國丈就不許辭。”
江尚緒苦笑一聲,道:“臣遵旨。”
勤政殿外,陽光正好。
江尚緒站在台階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三日後,吏部尚書的人選定了下來——竟然是原本的吏部右侍郎田鬆嶽,出身寒門。
訊息傳出,朝中議論紛紛。
沈家更是一片陰沉。
吏部左侍郎乃是他的門生,沈家自然以為這尚書一職已是囊中之物,沒想到景隆帝竟然硬生生將右侍郎提了上去。
臘月十八,南疆八百裡加急傳入京城。
“陛下!南疆大捷!楊家軍已攻破大理都城,大理國主率百官出降!其餘南疆諸國也隨著分崩瓦解,紛紛退兵。”
信使的聲音在殿中回蕩,滿朝文武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景隆帝接過急報,一目十行掃過,猛地站起身來。
“好!”他一掌拍在禦案上,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傳旨——大理國主押解進京,大理國土正式併入我朝版圖!眾將士各有封賞!”
此時的江家,江尚緒坐在書房裏,手中端著茶盞,麵上帶著難得的笑意。
“大理一滅,西南便安穩了。”他放下茶盞,看向江琰,“陛下這半年來,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江琰點點頭,道:
“隻是西北和東北還未完全平定,金國那邊的和談也拖著。”
江尚緒擺擺手,“不急。如今形勢對我朝有利,拖得越久,金國越急。你看著吧,不出兩個月,他們必然主動讓步。”
江琰正要說話,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江世泓推門進來,滿臉興奮:“祖父!父親!聽說大理被滅了?那是不是以後就不用打仗了?”
江尚緒笑道:“怎麼,怕了?”
江世泓挺起胸膛:“孫兒纔不怕!”
江琰瞪他一眼,“功課做完了?”
江世泓縮了縮脖子,小聲道:“做完了……”
江尚緒瞪兒子一眼,“瞧你把他嚇得。”
江琰……您老問問這個好大孫,他真的怕他老子嗎?
臘月二十九,忠勇侯府張燈結綵。
廚房裏忙了一整天,蒸年糕、包餃子、炸丸子,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
蘇晚意帶著蕭芷和江怡安在屋裏剪窗花。
蕭芷的手很巧,剪出來的花樣精緻好看,連蘇晚意都讚不絕口。
“芷兒這手藝,跟誰學的?”蘇晚意問。
蕭芷低著頭,小聲道:“跟我母親。”
蘇晚意心中一酸,沒有再問。
江怡安舉著自己剪的歪歪扭扭的窗花,獻寶似的遞到蕭芷麵前:“芷姐姐你看!我剪的小兔子!”
蕭芷接過來,認真看了看,道:“好看。”
江怡安高興得直拍手。
傍晚時分,江尚緒帶著全家去祠堂祭祖。
香煙繚繞,燭火通明。
江尚緒站在最前麵,恭恭敬敬地上了香,又唸了祭文。
江琰、江琛、江珂、江琮站在身後,江世賢、江世泓、江世澈等小輩跪了一地。
祭祖結束,一家人圍坐在正廳裡吃年夜飯。
江尚緒和周氏坐上首,江尚儒一家也在。
三張圓桌,滿滿當當坐了二三十口人。
江世泓和江世澈搶著吃餃子,看誰能吃到包了銅錢的。
蕭芷坐在蘇晚意身邊,小口小口地吃著,安安靜靜的。
江世泓忽然夾了一個餃子放到她碗裏,道:
“芷妹妹,這個餃子一看就有錢!你吃!”
蕭芷愣了愣,小聲道:“謝謝泓哥哥。”
江世泓咧嘴一笑,又低頭去搶下一個了。
守歲時,孩子們撐不住,一個個去睡了。
江世泓硬撐著不肯走,說要陪祖父守歲。
結果剛過子時,便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江尚緒看著孫子,笑著搖搖頭,讓江石把他抱回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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