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蘇宅正廳。
程氏備了一桌豐盛的早膳,蘇洵夫婦親自作陪。
馮琦歇了一夜,氣色好了許多。
“文琢兄,馮將軍,你們真的不多留幾日?”蘇洵挽留道,“難得來一趟。”
江琰搖頭:“公務在身,不敢耽擱。等下次有機會,一定多住幾日。”
蘇洵嘆了口氣,知道留不住,便道:
“那好吧。世泓這孩子,你……”
江琰看了一眼正在埋頭吃飯的江世泓,到底又心軟了。
“既然他不想走,那便過段時日,跟著他師兄一起返京吧。隻是還要勞嫂夫人多費心了。”
江世泓頓時喜笑顏開。
程氏笑道:
“江先生哪裏的話,泓哥兒這孩子心地純善,很是知禮,嘴又甜。有他在,我們家這兩日的笑聲都不知道添了多少。”
早膳用完,江琰與馮琦起身告辭。
蘇洵等眾人送到門口,依依惜別。
江世泓站在馬車旁,“爹,小姑父,你們路上慢些,不要太著急趕路,身體要緊!”
江琰又叮囑道:
“你一定乖乖聽話,不要再惹事了。若是再讓我聽到訊息,一定馬上讓人帶你回去。”
隨即馬車轔轔而去,駛向城外,繼續開始返京之旅。
另一邊,鳳儀宮內。
用完午膳,皇後正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冬梅在一旁輕輕打著扇子。
殿內靜悄悄的,隻聞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
忽然,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皇後睜開眼,還未看清來人,便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已經衝到了榻前。
“皇祖母!”
那孩子不過四歲年紀,生得玉雪可愛,穿著一身杏黃色的小錦袍,梳著總角,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他規規矩矩地跪下,磕了個頭,聲音奶聲奶氣卻字正腔圓:
“熙兒給皇祖母請安!皇祖母萬福!”
皇後臉上瞬間綻開笑容,忙坐起身,伸手去拉他:
“哎喲,熙兒來了!快起來,快起來!”
趙熙爬起來,也不等人招呼,笑嘻嘻地就往皇後懷裏鑽。
皇後摟著他,笑得合不攏嘴,趕忙吩咐冬梅:
“快,讓人把尚食局新送來的點心端上來,還有那個蜜餞,熙兒愛吃的那種!”
冬梅笑著應了,轉身派人去取。
皇後低頭看著懷裏的小人兒,越看越歡喜:
“熙兒怎麼這時候過來了?你父王母妃呢?”
趙熙眨眨眼,道:
“母妃在後麵,一會兒就來。熙兒先跑來的,因為想皇祖母了!”
皇後笑問:
“昨日皇祖母不是剛去東宮看了你?”
趙熙認真地點點頭,小臉上一本正經:
“可是今日沒有看到皇祖母啊。熙兒日日都想皇祖母,所以這就來啦!”
皇後被他這話逗得心花怒放,摟著他直笑:
“你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也不知隨誰了!”
正說著,殿外傳來通稟聲:“太子妃娘娘到——”
皇後抬起頭,便見衛瓔琅扶著宮女的手,緩緩走了進來。
她如今已有四五個月的身孕,小腹微微隆起,麵色紅潤,氣色極好。
“兒臣給母後請安。”衛瓔琅斂衽欲拜。
皇後連忙擺手,“快免了快免了!跟你說過多少次,有了身子就免了這些虛禮。快坐下!”
冬梅親自扶著衛瓔琅坐到榻上另一邊。
皇後看著她,問道:
“怎麼這時候過來了?午膳可用了?”
衛瓔琅笑道:
“母後放心,兒臣一切都好。午膳用了,今兒個胃口好,還多吃了半碗飯呢。熙兒非要鬧著來給皇祖母請安,兒臣便帶他過來了。”
皇後低頭看看懷裏的趙熙,笑道:
“你想來自己來便是,你母妃如今身子不方便,別累到她了知不知道?”
趙熙從皇後懷裏探出腦袋,“母妃說謊!明明是母妃自己也想來看皇祖母,非要說是熙兒自己想的!”
衛瓔琅一噎,隨即失笑:“你這孩子!”
皇後哈哈大笑,摟著趙熙親了一口:“好好好,還是我的熙兒誠實!”
趙熙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又過了一會兒,衛瓔琅對趙熙道:
“熙兒,如今也跟你皇祖母請過安了,也歇了小半個時辰了,該回去練字了吧。”
聞言,趙熙小臉頓時擰成了苦瓜,對著皇後賣慘:
“皇祖母,熙兒手腕好痠痛。”
皇後一聽,眉頭頓時皺起:“皇祖母給你揉揉可好。”
手上一遍放輕動作,一邊對太子妃道:
“熙兒纔多大,你們便整日拘著他練字?”
衛瓔琅道:
“殿下說,熙兒四歲了,該開蒙了。這幾日正教他認字呢。”
皇後不悅道:
“四歲的孩子骨頭還沒長硬,就讓他練字?允承這也太心急了!”
說曹操曹操到,殿外又傳來通稟聲:“太子殿下到——”
趙熙一聽,條件反射般從皇後懷裏坐直了身子,規規矩矩地退到一旁,站得筆直。
皇後看他這副模樣,心疼得不行。
太子趙允承進來先給皇後行禮,卻不明所以得被自家母後瞪了一眼,這可是從前從未有過的待遇。
趙熙小聲道:“父王。”
太子“嗯”了一聲,正要說話,皇後已經開口了。
“太子,你過來。”
太子走到榻前,皇後指著趙熙,道:
“你瞧瞧,孩子見了你跟老鼠見了貓似的。他纔多大,何至於這樣?”
太子怔愣住,“母後,兒臣沒有……”
“還沒有?”皇後打斷他。
“方纔太子妃說,你在教他認字練字?他才四歲,四歲!你四歲的時候,你父皇可曾這樣逼你?”
太子卻道:
“母後,兒臣四歲時,皇祖父也開始教兒臣讀書了。熙兒也是皇長孫,啟蒙之事,宜早不宜遲。”
皇後又瞪他一眼:
“你還好意思說?你四歲那年,你皇祖父一教你讀書,你就犯困,要不就是說自己餓,你以為我不知道?”
太子怔愣。
那麼久的事,他自然不記得了,可沒想到母後全然知曉。
皇後繼續道:
“孩子還小,過早啟蒙並非好事,這件事我也會跟你父皇說。你莫要逼他,若是逼急了,反倒厭學了可如何是好?”
太子苦笑:
“母後,兒臣隻是讓他每日寫幾個字,認幾個簡單的字,算不上逼。”
“怎麼,我的話不好使,是不是讓你父皇親自跟你說。”
太子……
“是,兒臣遵命。”
衛瓔琅在一旁掩嘴偷笑。
趙熙悄悄抬起頭,看了看自己父王,又看了看皇祖母,眼睛滴溜溜地轉。
皇後拉過他,摟在懷裏,又對太子道:
“你也別總板著臉,孩子見了你就怕,日後怎麼親近?”
太子看了一眼趙熙,到底放緩了語氣。
“是,兒臣知道了。既如此,那讓太子妃和熙兒再陪母後說話,兒臣還有些摺子沒有批,先回去了。”
等太子出了殿門,趙熙才長長地鬆了口氣,又鑽進皇後懷裏,小聲道:
“皇祖母,父王好可怕……”
皇後心疼地摸摸他的頭,道:
“不怕不怕,有皇祖母在。你父王是對你期許太高了,他也是疼我們熙兒的,隻是沒有說。”
衛瓔琅在一旁笑道:
“母後,您這樣慣著他,日後殿下更難管教了。”
皇後道:
“他父王已經夠嚴厲了,我再不疼他,誰疼他?”
趙熙用力點頭,奶聲奶氣道:
“皇祖母最好了!”
皇後摟著他,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深了。
又過了不到一個時辰後,太子妃帶著趙熙也告辭。
皇後站在殿門口,目送他們遠去,麵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冬梅走過來,輕聲道:
“娘娘,您今日跟殿下說的話,似乎比往常多了許多。”
皇後沒有回頭,隻是淡淡道:“是嗎?”
不過唇角揚起的弧度,還是看出她心情大好。
冬梅道:
“從前殿下過來,多是說幾句公務上的事。可自從殿下成親後,尤其有了小皇孫,如今能說許多家常話……奴婢瞧著,殿下心裏也是高興的。”
皇後沉默片刻,轉身走回殿內。
她在榻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道:
“冬梅,其實我從未奢想過與他關係親密。有些東西,錯失了便是錯失了,無論怎麼,都是彌補不了的。”
冬梅一怔:“娘娘……”
皇後放下茶盞,目光望向窗外,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當年我把他送走,後來他跟我不親,這一點我從未後悔過。他是嫡長子,我最大的願望,便是他能順利繼承皇位。至於親不親密,母子關係能不能緩和……都是次要的。”
冬梅輕聲道:
“娘娘這話說的……母子連心,天下之人皆是如此,哪能真的不親近?”
皇後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可他不是尋常人,生在帝王家,感情是最沒用,也是最奢侈的。他日後要麵對的是滿朝文武,是虎視眈眈的兄弟,是心懷鬼胎的臣子。我倒是覺得他這樣,很好,至少不會因為感情用事,被人利用。”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我寧可他對我敬而遠之,也不願他因為感情而失了分寸。”
冬梅沉默,過了一會兒又道:
“不過娘娘對小殿下,是真的疼到骨子裏了,小殿下也是跟您很是親近。”
這幾年,因為趙熙,皇後明裡暗裏處置了多少人,上到二品妃嬪,下到伺候的宮人。
有些直接被賜死,有些打入冷宮,甚至有些莫名其妙消失、病故……
就在兩個月前,還有一個仗著自己最近得寵,剛晉封的婕妤,言語中冒犯了小皇孫幾句。
皇後便直接下令降位寶林,並遷宮禁足。
旨意一出,就連陛下也隻能聽之任之,不敢駁了她麵子。
而這些,趙允承自然都看在眼裏。
皇後低頭,看著自己保養得宜的手,輕輕笑了一聲。
“那是我的孫兒。”她道,“是允承的長子,也是未來的儲君。誰敢動他,就是要我的命,那我就要誰的命。”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