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有孕的訊息很快傳開。
當日下午,各宮各殿的賀禮便流水般湧向東宮。
皇後親去東宮坐鎮,叮囑太子妃好生養胎,又命太醫署每日請脈,一應起居飲食,皆按最高規格安排。
景隆帝亦是歡喜。
次日早朝。
太極殿內,百官分班而立,朝儀如常。
今日奏事的摺子不多,戶部報了夏稅徵收進度,兵部說了京營整飭事宜,眼看就要退朝,卻見班中閃出一人。
是吳王趙允謙,他出列跪拜,聲音帶喜:
“兒臣有本啟奏。”
景隆帝微訝,抬手道:“說。”
吳王道:“王妃林氏,已有身孕三月有餘。先前胎象不穩,太醫囑咐靜養,不敢聲張。如今已過三月,胎象穩固,特向父皇報喜。”
三月有餘?那豈不是比太子妃還要早?
太子妃昨日才診出近兩月,吳王妃卻已三月有餘,且一直隱瞞至今。
若論第一個皇孫,這……
景隆帝愣了一瞬,隨即笑容滿麵:“好!好!這是大喜事!”
他連聲問詢,“吳王妃身子可好?太醫怎麼說?”
吳王道:
“多謝父皇關懷。王妃一切安好,太醫說胎象穩固,隻待瓜熟蒂落。”
“好,好。”景隆帝笑著點頭。
“賞!賞吳王府上下,按例加三成。老二,你回去好生照料王妃,若有所缺,隻管到宮裏找朕拿。”
“兒臣遵旨,謝父皇恩典。”
底下官員心思各異,太子妃有孕的訊息昨日才傳出,今日吳王便上奏王妃已有三月身孕,且“先前胎象不穩未敢聲張”——這“未敢聲張”四個字,用得真是巧妙。
景隆帝麵上笑意不減,繼續說了幾句嘉勉的話,便擺手退朝。
江琰立在班中,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目光掠過不遠處的太子——趙允承麵色如常,唇角甚至還帶著淡淡笑意,彷彿方纔的一切與他無關。
當晚,景隆帝宿在了貴妃處。
訊息傳到東宮時,太子正在陪太子妃用晚膳。
他麵色不變,隻輕聲道:“知道了。”
太子妃衛瓔琅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
另一邊,忠勇侯府,錦荷堂。
這幾日,江世泓過得水深火熱。
自那日從宮中回來,父親看他的眼神就變了。
以往做功課時,他走神發獃,父親會笑著摸摸他的頭,說“泓兒可是累了?歇一歇再寫”。
他寫的字歪歪扭扭,父親會耐心地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教。
他背不出書來,父親會講個故事,讓他先放鬆再繼續。
可現在呢?
走神?
父親眉頭一皺:“專心。”
字寫得醜?
父親拿起那張紙,看了兩眼,淡淡道:“重寫。”
背不出書?
父親麵無表情:“再讀十遍,明日抽查。”
更可怕的是,功課變多了。
以前每天寫二十個字,現在變成五十個。
以前背書背三頁,現在變成五頁。
以前還能有大把時間去院子裏打打拳,現在父親派了平安盯著他,寫完功課才能出門。
江世泓委屈得要命。
這日傍晚,他趁著父親還沒回府,一路小跑到了正院。
正院裏,祖父江尚緒正坐在廊下喝茶,祖母周氏在一旁跟嬤嬤說著什麼。
“祖父祖母,泓兒來陪你們用晚膳了。”江世泓朗聲道。
見孫子跑進來,周氏笑著招手:
“泓兒來了?快過來,讓祖母瞧瞧。”
江世泓撲進祖母懷裏,委屈巴巴地叫了一聲:“祖母……”
周氏見他眼眶紅紅的,心都化了。
“哎喲,這是怎麼了?誰欺負我的乖孫了?”
江世泓吸了吸鼻子,告狀道:
“是父親。”
周氏一怔,與江尚緒對視一眼:
“你父親?他怎麼你了?”
“父親他……他……”江世泓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他不喜歡我了!”
周氏心疼得不行,摟著他問:
“怎麼會?你父親最疼你了。快跟祖母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江世泓便把這幾日的遭遇一五一十說了。
周氏聽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摟著他直哄:
“乖,乖,不哭。你父親那是希望你上進,不是不喜歡你。想當初,你祖父對你父親伯父他們,可嚴厲多了。”
江世泓抽抽搭搭:
“可是……可是以前父親不是這樣的……”
周氏還想再勸,江尚緒卻放下茶盞,慢悠悠開了口:
“你父親小時候,比你還不愛讀書。”
江世泓一怔,眼淚都忘了流。
“真的嗎?”
“真的。”江尚緒難得露出笑意,“他六歲時,一讓他背書就裝肚子疼。七歲時,為了逃課,爬到樹上不肯下來。八歲時……”
“老爺!”周氏連忙打斷,“你跟孩子說這些做什麼?”
外人不知,他們夫妻還不知道嘛,那是小時候江琰為了藏鋒,刻意為之。
沒想到如今為了安慰孫子,什麼話都往外扯。
江尚緒卻擺擺手,繼續道:
“你父親後來能中探花,是因為他自己幡然悔悟,沒有人逼他讀書。讀書這事,逼是逼不出來的。”
他看向江世泓,目光裏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
“泓兒,你父親對你嚴厲,是因為他在意你。但他若真逼得你太緊,你來找祖父。祖父給你做主。”
江世泓眨眨眼,忽然覺得祖父哪有自己爹爹說的那般嚴厲。
周氏摟著他,心疼道:
“你這孩子,在即墨受了那麼多苦,好不容易回京,你父親也該多疼疼你纔是。功課的事不急,慢慢來。你想吃點什麼?祖母讓廚房給你做。”
江世泓窩在祖母懷裏,覺得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祖母,泓兒想吃桂花糖蒸栗粉糕。”
“好,祖母讓廚房做。”
“還有櫻桃煎。”
“有。”
“還有……”
江世泓掰著手指點菜,早把委屈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周氏含笑聽著,心裏卻暗暗嘆氣。
這孩子,確實被江琰逼得緊了。
可她也明白兒子的心思——自己當年是探花,自然盼著兒子也能讀書成才。
隻是泓兒這性子,分明隨了他祖父,幼時本是愛武不愛文的……
步入七月,暑氣更盛。
這日,江琰正在衙署批閱公文,韓承平匆匆推門而入,麵色凝重。
“大人,出事了。”
江琰抬頭,“何事?”
韓承平將一封急報呈上。
“日本國那邊傳來的訊息。有些世家不滿朝廷與我大宋定約,打出驅除宋虜、恢復獨立的旗號,糾集各族勢力想要發動政變。他們襲擊了幾家宋商鋪子,還試圖衝擊銀礦。好在礦上有咱們的人守著,沒有大礙。但港口那邊,有十幾名商民受傷,兩家商鋪被燒。”
江琰接過急報,一目十行看完,眉頭緊鎖。
“守軍何在?”
“當時巡防的守軍一時疏忽……”
他沉吟片刻,道:
“傳令下去,即刻擬一封公文,八百裡加急送往日本朝廷。就說,讓他們速速平亂,保護我大宋商民。若再有此類事件,傷及我大宋無辜百姓及將士,大宋將派兵出征,自行剿亂。另外,讓守軍加強巡防。”
韓承平應聲欲走,江琰又道:
“等等。再派些人手潛入日本打探訊息。本官要知道,這政變背後,到底有多少人,多大的勢力。”
“是。”
江琰獨坐案前,望著窗外的日光,心中湧起一股不安。
日本那邊,他本就預料到會有反彈,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他想起那紙條約——開埠、通商、合作開礦、租賃土地……每一項都是大宋的實利,每一項也是日本某些人眼中的“喪權辱國”。
那些人不會甘心,遲早要鬧事。
派去日本的人尚未有迴音,但第二次偷襲的訊息已經傳回——港口再次遇襲,這一次,有二十餘名宋商傷亡,三艘商船被焚,連銀礦那邊也遭到了試探性進攻。
那群人明顯是奔著同歸於盡的念頭來的,剛被守軍擒獲,便服毒自盡。
江琰捏著那份急報,指節發白。
“日本朝廷那邊,還沒有回信?”
韓承平搖頭:
“沒有。據說他們內部也亂成一團,誰也不願出兵平亂。”
江琰沉默良久。
“擬折。”他終於開口,“明日早朝,本官要上奏陛下。”
傅雲清一怔:“伯爺的意思是……”
“日本若不能自平其亂,”江琰一字一字道,“我大宋便替他們平。隻是,這個忙可不是白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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