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五,晴。
蘇府大門前,車馬齊備,行囊已整。
此次歸寧,轉眼已是半月有餘。
江琰與蘇晚意帶著孩子們辭別祖父、大伯大伯母及一眾親眷。
蘇昌柏彎著腰,摸著江世泓的發頂,絮絮叮囑了許久,也不知是對曾外孫說話,還是藉著曾外孫對旁人說話。
蘇晚意跪別祖父,含淚叩首。
蘇昌柏扶起她,渾濁的眼中亦有水光,隻反覆道:
“好生將養身子,好生過日子……祖父等著你再來。”
隻是在場之人都知,下一次,他們祖孫還有沒有再見的機會了。
車簾落下,車輪轔轔滾動,駛離朱門。
蘇晚意從車窗回望,見祖父依然拄杖立在階前,身影越來越小,終於被街巷轉角遮去,不由靠在江琰肩頭,默默垂淚。
江琰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
杭州城漸遠,西湖煙波也化作天際一抹淡淡的青痕。
他們來時,是滿船春風,去時,心裏都多裝了些沉甸甸的東西。
五月十七,汴京。
馬車駛過熟悉的街巷,在忠勇侯府門前停下。
江琰先下車,轉身扶下蘇晚意。
忠勇侯江尚緒與夫人周氏早已得信,眾人在前廳相迎。江世賢與新婚妻子崔婉清亦在人群中,麵帶笑意。
周氏一眼便瞧見兒媳麵色有些不對,隻當是對蘇家不捨,再加上路途勞累。
“可是趕路累到了,怎麼瞧著麵色這麼差,快去請府醫來瞧瞧。”
蘇晚意心中一暖,含笑道:
“母親,兒媳無礙。隻是……前不久大夫診出又有了身孕,如今已將近三個月了。”
此言一出,滿堂皆喜。
江尚緒連連點頭,素來嚴肅的麵容也難得露出笑意:
“好,好!江家添丁,這是大喜事!”
又對江琰道,“你這趟回京,算是雙喜臨門了。”
另一邊丫鬟婆子們忙著搬執行李、安置隨從,府裡一時熱鬧非凡。
回到錦荷堂,江琰換了家常衣裳,卻沒有歇息,帶著江石和平安徑直去了書房。
“公子。”平安躬身行禮,他是十天前回京的。
“都安排妥了?”江琰落座。
“是。即墨的宅院已交割給新來的水師統領,其他的東西也都收拾妥帖帶了回來。”平安道。
“黑水營也安頓好了,就在之前說好的,城東少夫人的那處莊子上。屬下親去瞧了,那邊地僻,院落也夠深,咱們的人扮成莊客,平日裏照常耕種習武,不會引人注目。回來路上,暗衛頭領又遇到三個資質不錯的孩子,也買了下來。
再有,張五也回來了,想著在京城尋覓位置開店呢,屬下把王貴也安排給他用了,”
江琰點頭,“辦的不錯,這個月多領兩個月月銀。”
平安開心道:
“多謝公子。另外,屬下在京城這幾日,聽到一樁事。”
“說。”
“是關於雍王殿下的。”平安壓低聲音,“聽說是雍王殿下從江南帶回來一名女子,要請旨冊立為王妃。可那女子出身農家,太後和陛下都不準,要給雍王另賜婚。雍王不肯,留下一封信……帶著那女子跑了。”
江琰手中茶盞一頓。
“跑了?”
“是。聽說陛下和太後氣得夠嗆,可畢竟是親弟弟,也不能當真如何。前幾日已有風聲,說陛下妥協了,下旨讓雍王回京,婚事從長計議。可雍王至今沒有動靜,也不知如今人在何處。”
江琰放下茶盞,眉頭微蹙。
他想起南下杭州時,在揚州地界與雍王船隊迎麵而過的情景。
那時雍王立在船頭,身側便是一位年輕姑娘,兩人似在觀賞兩岸風景……
怕不是那時正巧雍王離京南下,訊息尚未傳開。
雍王趙望,其母當年是先帝寵妃,先帝駕崩時,她追隨先帝而去,留下年僅十三歲的雍王。
景隆帝和太後顧念他年幼失恃,對他一直都是百般優容,更允他雲遊四海、不受拘束,隻求他平安喜樂。
一晃,雍王已是而立之年,依舊孑然一身,不曾娶妃,亦不曾領實職,隻以閑雲野鶴之姿,遊歷名山大川。
景隆帝和太後年年催婚,雍王年年躲。
這一躲,躲到了今日。
此番竟是為一個農家女與天子兄長正麵相抗,甚至不惜私奔。
江琰沉默良久,道:“好,我知曉了。”
再無其他事,江琰起身向內室走去。
蘇晚意倚在床頭,手中捧著茶盞,卻許久未飲。
小滿在一旁收拾衣物,看到她這樣子,輕聲問道:
“小姐,您怎麼了?”
蘇晚意搖了搖頭,沒有抬眼,隻說了句“無事”。
小滿咬了咬唇,將疊好的衣裳放下,走近兩步,小聲道:
“小姐,奴婢多嘴,姑爺待小姐,滿心滿眼裏都是好,大老爺大夫人定是多慮了,您也應該安下心來好好養胎纔是。”
蘇晚意抬眼,看著這個陪自己從蘇家到江家、已逾十年的貼身丫鬟,輕輕笑了笑,那笑意卻沒有到達眼底。
“大伯母的話,並非沒有道理。可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
成親這麼多年,江琰對她很好,真的很好。
可越是好,她越是怕。
這世間最不敢賭的,便是人心。尤其這高門大院裏,一生一世一雙人,未免有些可笑。
尤其自她懂事,知曉與自己有婚約在身的還是江家的國舅爺,她便從未想過能和江琰有今日這般。
她其實一直都不明白江琰這可以稱之為濃烈的愛意來自哪裏,雖然相貌品性也稱得上出眾,但絕算不上頂尖,尤其出身,到底差了些。
小滿還想再說什麼,卻聽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江琰推門進來,見蘇晚意倚在床頭,小滿站在一旁,微微一頓,溫聲道:
“怎麼了?”
“沒什麼。”蘇晚意揚起臉,已換上一貫溫柔的笑意,方纔那一瞬的落寞與疲憊被她藏進眼底。
“小滿正同我說她挑了兩個小丫頭到院裏伺候,長得很是標緻,夫君可要召來看看?”
江琰看著她,氣的咬了咬牙。
“你這小沒良心的,又提!”
見他這般,蘇晚意掩唇輕笑,卻突然一把被江琰扯進懷裏,鼻子被他捏了一下,“當真以為我不敢收拾你是不是。”
說著,便要欺身而上。
蘇晚意推他,“不行,還沒三個月呢。”
江琰抓起她阻攔的手,另一隻手又探向她胸前,“小爺有的是法子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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