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周昌,江琰對韓承平道:
“這些信件賬本,周昌的供詞,加上陳三的證物,還有萊州衛的胡廣,即墨的這條線基本齊了。不過若是杜之海開**代一番,那背後的大魚說不定也能釣出幾條來。”
韓承平皺眉,“可他如今在濟南府,京東都轉鹽運司衙門所在,我們無權動他。”
“那便將所有新得證物——王家搜出的書信、周家賬冊、陳三的殘片、萊州衛名單——分類整理,謄抄三份。”
“大人是要……”
“此事重大,本官覺得,朝廷的人應該快到了,屆時……”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驛卒風塵僕僕衝進二堂,單膝跪地:
“江縣令!六百裡加急!朝廷文書到!”
琰接過黃綾包裹的文書,展開宣讀:
“敕:察即墨知縣江琰奏報該縣鹽務積弊、海寇猖獗諸情,朕心甚憂。特遣刑部左侍郎秦理豐為欽差正使,都察院監察禦史李肅、戶部右侍郎江尚儒為副使,前往即墨徹查。沿途府縣,協辦接應。欽此。”
落款日期是三日前,可見皇帝收到江琰第一封奏報後,當即決策。
“秦理豐……”韓承平沉吟,“此人素有鐵麵之稱,當年查廬陵府貪墨案,一口氣罷免十名官員。李肅更是都察院有名的‘李黑臉’,專啃硬骨頭。”
“戶部右侍郎江尚儒……”韓承平輕聲重複,“可是大人的……”
“是家叔。”江琰收起聖旨,神色複雜。
“陛下這是動了真怒。”江琰收起公文,“欽差到這之前,我們要把所有人證、物證理清,把即墨這張網,完整地攤在欽差麵前。”
“欽差使團到來,還得半月時間,足夠我們做很多事。”
江琰看向二人:“馮琦,加派人手看守所有在押人犯,特別是王繼宗、周昌。韓先生,整理證物需幾日?”
“五日可成概要,十日能備齊全部卷宗。”
江琰走到地圖前,“但杜之海逃往濟南,若不能在欽差到來前控製住他,恐生變數。”
“或許不必去抓。”韓承平沉吟道
“不說欽差隊伍中有刑部侍郎和都察院禦史,他們有權直接傳喚杜之海到即墨受審。一同前來的江侍郎,更是都轉鹽運使的直屬上峰。我們隻要把證據做實,待欽差一到,便可請其行文濟南,命杜之海即刻到案。屆時他若抗命,便是罪加一等。”
江琰眼睛一亮:“有理。那就等欽差到。不過……”
他看向馮琦,“派一隊人馬喬裝先去濟南,盯住杜之海的外宅。若他有潛逃跡象,立即抓捕。”
“是!”
部署完畢,已是黃昏。
簡單用過晚膳後,江琰獨自回到書房,攤紙研墨。
想到自初到此地那夜,給蘇晚意寫過一封信外,這段時間還未給她寫過信。
信中不公務,隻寫即墨風物、海疆見聞。
這封信不涉機密,明日通過官驛發出,約半月便可到蘇晚意手中。
剛封好信,江石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
“公子,王繼宗在牢裏鬧著要見您,說有性命攸關之事。”
江琰頷首,“走吧,去瞧瞧。”
牢房陰冷,王繼宗蜷在草堆上,官袍已被剝去。見江琰進來,他撲到柵欄前:
“江大人!我是被逼的!那些書信……是杜之海逼我寫的!他說若不從,便讓我這主簿做不成!”
“誰逼你?”江琰站在牢門外,“杜之海也不過是一個從七品經歷,隻負責鹽務,能逼你堂堂縣衙主簿?”
王繼宗一滯,壓低聲音:
“杜之海背後……是鹽運司!他每次來信,落款雖隻寫‘杜’,但用的信箋都是鹽運司特製的,右下角有暗紋。那些銀錠上的標記,也是鹽運司內部才用的暗記!大人若不信,可去查!”
江琰眼神微凝:“你可知,指證上官,罪加一等?”
“我知道!”王繼宗慘笑。
“但我若不說,全家都得死。江大人,我可以交出所有我知道的,鹽運司在即墨的抽成規矩、他們在萊州衛的接頭人、甚至……他們往京中送銀的渠道。隻求……隻求留我兒一命,他今年才十二歲。”
江琰沉默良久:“你若實供,本官可奏請從輕。但需寫下供狀,簽字畫押。”
“我寫!現在便寫!”
離開牢房時,夜色已深。
江石提著燈籠在前引路,忽然低聲問:
“公子,王繼宗的話,可信嗎?”
“七分真,三分自保。”江琰抬頭看天,星光黯淡。
“但他為了兒子,應該會吐些真東西。明日讓馮琦帶人去他說的幾個接頭地點看看就知道了”
“嗯。”
走過二堂迴廊時,江琰看見東側廂房還亮著燈——那是韓承平臨時處理卷宗的地方。
推門進去,果然見韓承平伏在案前,正對著一堆文書皺眉沉思。燭火跳動,映著他疲倦的側臉。
“文遠兄,這麼晚了還不歇息?”江琰走到案前。
韓承平這才發覺有人進來,忙起身:
“大人。方纔核對賬冊時,發現一處蹊蹺——景隆九年三月,有一筆碼頭修繕費六百兩,經手人是杜之海。但同月縣衙工房記載的碼頭修繕實際開支隻有二百兩。那多出的四百兩……”
“流向了鹽運司。”江琰接話。
“不止。”韓承平翻開另一冊,“我比對了杜之海與王繼宗書信中提到的時間,發現幾乎每次大宗私鹽交易前後,賬冊上都會出現類似的虛支款項。這些錢若真進了鹽運司,那杜之海一個小小的經歷,絕不可能獨吞。”
江琰在對麵坐下,拿起賬冊細看,“那這必定就是杜之海背後之人了。我們也都知曉,杜之海逃回濟南,不僅是躲我們,更是要尋求上麵庇護。”
“正是。”韓承平壓低聲音,“大人,在下擔心的是,若鹽運司上麵的人得知王繼宗、周昌已落網,欽差即將到來,可能會……”
“滅口。”江琰吐出兩個字。
兩人對視,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鹽運司若真有人涉案,絕不會坐視杜之海被審。
半月時間,足夠濟南那邊做出反應。
江琰起身走到窗邊,“但若對方動用官麵力量……咱們的人攔不住。”
海風吹進窗欞,帶著潮濕的鹹味。遠處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亥時了。
“文遠兄,先去歇息吧。”江琰轉身,“這些賬冊明日再核。身體要緊。”
韓承平看了看堆積如山的卷宗,苦笑道:
“一想到十五日後欽差將至,這些證據若理不清,如何交代?”
“理得清。”江琰吹熄了一盞燭火,“今日先到此。你若不休息,明日哪有精神?走吧,我送你回房。”
韓承平這才收拾文書,鎖入鐵櫃。
兩人走出廂房,廊下燈籠在風中搖晃。
江琰突然輕聲道:“文遠兄,你說我們這把火,會不會燒得太急了?”
“火已點燃,唯有燒盡汙穢,才能見到新土。”
韓承平平靜道,“大人既立誌為生民立命,便該知道,清汙除垢,從來不是溫良恭儉讓。”
江琰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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