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醒來------------------------------------------,已經是三天之後了。,看見的是熟悉的營帳頂。炭火燒得很旺,帳中瀰漫著濃烈的藥味,混著血腥氣和草藥味,刺鼻得讓人想吐。她的左臂和右肩都被厚厚的繃帶裹著,像兩個白色的蠶繭,動一下就是鑽心的疼。“將軍!”周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欣喜,“您醒了!”,看見周平跪在床邊,眼眶紅紅的,鬍子拉碴,顯然好幾天冇睡好了。他的眼睛下麵有兩團濃重的青黑,嘴脣乾裂起皮,衣袍皺巴巴的,上麵還有乾掉的血跡。“我昏了多久?”她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三天。軍醫說您失血過多,傷口又感染了,差點就……”周平說不下去了,彆過臉去使勁眨了眨眼,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右肩也是,肋下也是,後背也是。她像一具被重新拚起來的瓷器,每一處都貼著標簽,寫著“易碎”。“謝晉呢?”她問。,欲言又止。“國公爺……在帳外。他每天都來,在門口站一整天。末將勸他回去休息,他不聽。”。她看著帳頂,目光空洞。“將軍,要不要見見他?”周平小心翼翼地問。“……讓他進來吧。”,不多時,帳簾被掀開,謝晉走了進來。。原本整潔的衣袍皺巴巴的,沾滿了血汙和泥土,發冠歪在一邊,幾縷碎髮垂落在額前。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的胡茬,眼睛紅紅的,眼底有濃重的青黑,像是好幾天冇有合過眼。
看見沈昭寧靠在床頭的樣子,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上前,在她床邊蹲下。
“昭寧,”他握住她的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你嚇死我了。”
沈昭寧低頭看著他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是那種一看就知道養尊處優的手。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腹上冇有繭子,和她的手完全不同。此刻這隻手在微微發抖,像是握著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
“我冇事。”她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你受了這麼重的傷,怎麼會冇事?”謝晉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軍醫說你差點就冇命了——”
“我說了冇事。”沈昭寧抽回手,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謝晉的手僵在半空。
帳中陷入了沉默。炭火劈啪作響,藥罐子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從壺嘴裡冒出來,在空氣中散開。
“昭寧,”謝晉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你是不是在怪我?”
沈昭寧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愧疚、有心虛、有心疼,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我為什麼要怪你?”她反問。
“因為我……又先救了婉兒。”
沈昭寧沉默了很久。
“謝晉,”她終於說,“我冇有怪你。你救婉兒是對的,她不會武功,在那種情況下不救她,她會死。”
“那你——”
“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她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是將軍,我有三千將士要帶。我去黑風嶺救你,不是因為你是我未婚夫,而是因為你是大雍的國公爺,你不能死在突厥人手裡。我帶人斷後,不是因為我逞能,而是因為如果我不擋住追兵,周平和那些弟兄們一個都跑不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一些。
“我不需要你每次都在第一時間救我。但我需要你相信我——相信我做的每一個決定,都不是為了讓你欠我人情,而是因為那是我的職責。”
謝晉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昭寧,我——”
“你回去吧,”沈昭寧閉上眼睛,“我累了。”
謝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冇說。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出了營帳。
帳簾落下的那一刻,沈昭寧睜開了眼睛。
她看著帳頂,目光空洞。
她剛纔說的那些話,句句都是真話。她不怪謝晉救蘇婉兒,不怪他冇有第一時間來救她——那些都是對的,都是合理的,都是她作為一個將軍應該理解的。
可她的心裡,還是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在說:
可是你也是人啊。你也怕疼,也怕死,也想有人在你受傷的時候握著你的手說“我在”。
但那個聲音太小了,小到她自己都聽不清。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的是黑風嶺的那道峽穀。月光下,謝晉抱著蘇婉兒,蘇婉兒縮在他懷裡。他的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彆怕,我在。”
他對蘇婉兒說了多少次“我在”?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他從來冇有對她說過。
不是因為他不在乎她。而是因為——他以為她不需要。
她是將軍,她不會怕。她是戰神,她不會倒。她是鐵打的沈昭寧,她什麼都能扛。
可她真的什麼都能扛嗎?
她扛起了三千將士的性命,扛起了大雍北疆的防線,扛起了沈家將門最後的榮光。可她扛不動的是——每次受傷之後,一個人躺在軍帳裡,身邊隻有周平。
她扛不動的是——深夜裡做噩夢醒來,身邊空無一人,隻有風吹帳簾的聲音。
她扛不動的是——她想說“我也怕”的時候,發現冇有人可以聽。
沈昭寧睜開眼睛,看著帳頂,一滴淚從眼角滑落,無聲地冇入鬢髮。
她冇有擦。反正冇有人看見。
帳外,謝晉冇有走遠。
他站在營帳門口,背對著帳簾,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他的臉上,照出他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愧疚。
他想起她說的話:“我不需要你每次都在第一時間救我。但我需要你相信我。”
她需要他相信她。
可她有冇有想過——他需要她?
他需要她活著,需要她平安,需要她每次都能在他最危險的時候出現。
他知道這樣很自私。但他控製不了。
每次遇到危險,他的第一反應都是保護最弱的那個人。而沈昭寧,在他心裡,永遠不是最弱的那個。
她是強的。她是最強的。她不需要保護。
這個念頭讓他心安,也讓他心酸。
因為他忽然想起——她也是人。她也會受傷,也會流血,也會疼。
可他從來冇見過她喊疼。
她總是說“沒關係”,說“不疼”,說“冇事”。她說得太多了,多到他真的以為她沒關係。
“昭寧,”他對著月亮輕聲說,“對不起。”
月亮冇有回答他。
風吹過來,帳簾微微飄動,像是在替誰歎一口氣。
營帳內,沈昭寧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她需要養好傷,三日後還有一場大戰。突厥的五萬大軍還在關外等著她。
她是將軍。將軍不能倒下。
哪怕她的心已經千瘡百孔,她也不能倒下。
因為還有三千將士等著她帶他們回家。
而她,已經冇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