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虎帳寒------------------------------------------，秋。，黃沙蔽日，殘陽如血。，旌旗獵獵，槍戟如林。寒風從戈壁深處吹來，捲起漫天黃沙，打在鎧甲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天地間無數把小刀在磨礪。，端坐著一名女子。，銀盔之下露出一張令人屏息的麵容。眉如遠山含黛，目似寒星淬霜，鼻梁挺秀如峰，唇色天然帶著一抹淡淡的緋紅，不施脂粉卻已傾城。那是一張集英氣與柔美於一身的臉——輪廓的鋒利承襲了父親沈老將軍的剛毅，棱角分明如刀削斧鑿；而五官的精緻則完全來自她的母親，那位名動京華的江南第一美人，一眉一眼都是畫中才能見到的風姿。，而是被邊關風沙磨礪出的暖玉色，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像是上好的和田玉被歲月包了漿。她的睫毛很長，微微上翹，此刻因為迎著風沙而微微眯起，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陰影，讓她冷厲的眼神多了幾分慵懶的意味。，她不曾眯眼。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蒼黃的戈壁上，像一柄插在大地上的劍。，大雍開國百年來唯一的女將軍，禦封“鎮北將軍”，食邑三千戶。，十六歲斬敵首百餘，十八歲以三千騎破敵萬人大營，十九歲封將軍，威震北疆。胡人聞其名而喪膽，稱她為“胭脂虎”——虎者，凶猛也；胭脂者，美人也。，身姿挺拔如鬆。玄鐵重甲在她身上並不顯得笨重，反而勾勒出女子特有的柔韌曲線——肩線利落，腰身纖細，甲冑的縫隙間露出裡麵玄色的戰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的手指修長而有力，輕輕握著馬韁，姿態從容不迫，像是這天地間冇有什麼能讓她慌張。，總要酸溜溜地歎一句“虎狼之姿”，可轉過臉去，又忍不住在私下裡議論她的容貌。有人說在春日宴上遠遠見過她卸甲後的模樣，一襲素衣，青絲如瀑，美得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有人說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微微彎起，像月牙落入湖麵，冷厲儘消，隻剩驚心動魄的溫柔。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曾在禦花園裡見過她與靖安王說話，她微微側頭，一縷碎髮從耳邊滑落，陽光正好打在她臉上，那一瞬間，連禦花園裡開得正盛的牡丹都失了顏色。“可惜了，”他們說，“那樣的美人坯子，偏生在戰場上摸爬滾打，糙了。”。她的心早就在五年邊關歲月裡磨成了鐵石——不是冷血，而是學會了把所有的柔軟都藏在鎧甲下麵。，曾經的大雍第一名將，在她十四歲那年戰死沙場。母親蘇氏聽聞噩耗，哭瞎了雙眼，在病榻上纏綿了三個月，也跟著去了。沈家一夜之間從滿門忠烈變成了隻剩一個孤女。皇帝念及沈家的功勞，讓她承襲了父親的軍職——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不過是皇帝不忍心讓沈家絕後的一種施捨。。
可沈昭寧做到了。
她用五年時間，讓所有人閉上了嘴。她的名字刻進了每一個邊關將士的心裡，她的旗幟出現在哪裡，哪裡的士氣就高漲如虹。突厥人的童謠裡唱道：“胭脂虎，胭脂虎，出冇邊關如猛虎，寧遇山中百年獸，不逢陣前胭脂虎。”
此刻，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蒼黃的戈壁上。她的目光越過三千將士的頭頂，落在遠處隱約可見的敵軍營帳上。秋風捲起她的戰袍，獵獵作響，她微微眯起眼睛，瞳仁裡映著最後一抹殘陽，像兩簇小小的火焰。
“將軍，”副將周平策馬靠近，壓低聲音，從懷中掏出一封信箋，“京中來信。”
周平跟了她五年，從她還是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時就跟著她了。他知道她的脾氣，知道她的習慣，也知道她每次收到京中來信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轉瞬即逝的期待。
沈昭寧接過信箋，展開。
信上隻有寥寥數語：
“婉兒隨我北上，途中遇襲。我已派人護送她至雁門關，煩勞安置。另，北疆苦寒，珍重。”
落款是一個“晉”字。
冇有問安，冇有思念，甚至冇有一個多餘的字。語氣像是寫給同僚的公函，而不是給未婚妻的家書。
沈昭寧將信紙慢慢折起，指節微微泛白。她的目光在“珍重”兩個字上停留了一瞬——這兩個字，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屬於“未婚妻”的東西。可它夾在關於蘇婉兒的訊息之後，像一句順帶的、可有可無的客套。
“國公爺和蘇小姐什麼時候到的？”她問，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但周平注意到，她握著馬韁的手收緊了一些，指節泛白。
“回將軍，一個時辰前到的。蘇小姐一路受了驚嚇，國公爺讓人先送她來雁門關歇息，他自己去了黑風嶺方向，說是有軍務要處理。”
“黑風嶺？”沈昭寧微微蹙眉，那兩道遠山似的眉毛輕輕攏在一起，像是山間起了薄霧，“那裡靠近突厥斥候的活動範圍，他帶了多少人？”
“兩百親衛。”
沈昭寧沉默了片刻。兩百人，在黑風嶺那種地勢險峻的地方，若是遇上突厥的大隊斥候，凶多吉少。
“周平，”她調轉馬頭，烏騅馬順從地轉了個方向，鐵蹄在沙地上踏出一個深深的蹄印，“點五百輕騎，隨我前往黑風嶺。”
周平一愣：“將軍，三日後就是與突厥主力決戰的日子，斥候回報說敵軍至少有五萬人馬，這時候您不應該離開——”
“謝晉在黑風嶺。”沈昭寧的語氣不容置疑，像是已經做了決定，不需要再商量，“他帶的兵不多，萬一遇上突厥前鋒，兩百人不夠塞牙縫的。”
周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抱拳：“末將領命！”
他跟著沈昭寧五年了，太瞭解她的脾氣。她決定的事，冇有人能改變。更何況，那個人是謝晉。
沈昭寧策馬回營，一路上風沙撲麵，她冇有眯眼。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她記不清了。
每次謝晉帶著蘇婉兒北上，每次途中遇險，每次都是她來善後。她知道蘇婉兒不會武功，知道她需要保護，知道謝晉作為男人不能見死不救——可她也是人，她也會累。
但她從不說。
因為她是將軍。將軍的職責是保護，不是抱怨。
她策馬走在前麵，夕陽從身後照過來，將她的影子投在前方的沙地上。那個影子很長，很孤獨，像一柄被遺落在曠野上的劍。
周平跟在後麵，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些發酸。
他跟了沈昭寧五年，見過她在戰場上以一敵百的英姿，見過她在軍帳中徹夜不眠批閱軍報的疲憊，見過她受傷時咬著牙一聲不吭的倔強。可他最怕看見的，是她收到京中來信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光——然後是更長久的、更深沉的暗淡。
那封信他雖然冇有看見內容，但他知道是誰寫的。每次都是這樣——寥寥數語，公事公辦，像是在完成一項不得不完成的義務。
而沈昭寧每次都會去。不管多遠，不管多危險，她都會去。
可她從來等不到一句“我想你”。
周平不知道謝晉是怎麼想的。他隻知道，如果他是謝晉，他絕不會讓這個女人一個人扛著千軍萬馬，而自己去保護另一個人。
可他什麼都不能說。他隻是個副將，有些話，不該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