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都是阿姐跟著村兒裡的哥哥姐姐們跑著到處挖野菜、挖野筍、采菌子的，如今阿姐不在，他也想像阿姐那樣幫家裏找吃的。
可是京城沒有田埂，也沒有後山。
他不會挖，也挖不來東西。
隻能跟著巷子裏的虎子哥哥去西市上的菜攤兒旁撿攤主剝下來丟掉的不完整的菜葉子。
先前他跟著虎子哥哥一起撿過幾回，虎子哥哥都會好心分他一半，可今日新年，虎子哥哥賴床了，沒人陪他一起，他隻得獨自一人去撿。
本以為能多撿一些的，走時信心滿滿，回來時卻兩手空空。
“阿婆，我太笨太沒用了，要是……阿姐在就好了。”
宋氏聽完，喉頭髮緊，眼圈泛紅，忍不住落淚。
她伸手將孫子摟進懷裏，“在阿婆眼裏，阿婆的茴兒和佑兒都是這天底下最乖巧最懂事的好孩子，佑兒年紀還小，自然不能像你阿姐那樣做那般好，可你阿姐也是從你這般小的年紀過來的，哪有人一眨眼就能長大變厲害了呢？”
孫女孫子都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努力忍著纔不讓自己哭出聲，怕影響了孫子。
“佑兒乖，你阿姐讓你崔三叔帶了銀子回來的，隻是阿婆想著能省一些是一些，若年後阿婆能找到更便宜的住處，再找個縫補漿洗的差事，或許能攢下一些銀兩，給你阿姐減輕一些負擔。”
一滴渾濁的淚水落在小青佑頭頂上，青佑猜到阿婆又哭了，他渾身緊繃了幾分，立刻開口勸。
“阿婆……您別難過，佑兒會快快長大，會和阿姐一樣厲害的。”
宋氏聽聞立刻擦了擦眼淚，鬆開孫子，強扯出一個笑臉兒。
“快，再不吃，饅頭都要涼了。”
她先拿一個饅頭放進孫子手裏，才給自己掰了半個。
青佑看了眼自己手裏饅頭，再看阿婆手裏的半個，他眼疾手快地搶過阿婆的，將自己的塞過去調個個兒。
“阿婆，佑兒年紀小，吃不完一整個，咱們兩個換換正合適。”
他聲音軟軟糯糯的，聽起來十分的暖心。
“佑兒真乖，可是阿婆年紀大了，也吃不多。”
她將手裏的囫圇饅頭放回盤子裏，拿起另外半個。
孫女兒還在國公府受苦，她一個不中用的老婆子吃白麪饅頭實在太奢侈。
祖孫倆一人啃半個饅頭就著一碟開水燙過晾曬醃製的鹹蘿蔔葉子菜，喝著稀粥。
小青佑碗裏的還能看見一些米粒，宋氏碗裏的稀湯卻能照見人影。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聲音越來越近。
“宋大娘……在家嗎？”崔三突然登門而進。
他瞧見宋氏和孫子圍著桌子吃早飯，立刻笑著進院兒。
宋氏見崔三來了，忙起身相迎。
乖巧懂事的青佑也跟著上前，弓著身子向崔三行禮。
“見過崔三叔叔。”
“哎，真乖！”
他變戲法似的掏出一顆糖，伸手放到青佑麵前，“這是旁人給我的，三叔不愛吃這甜的膩牙的玩意兒，正好今日過年，你拿著甜甜嘴吧。”
青佑眼睛陡然一亮，不自覺舔了舔唇，心中糾結了一瞬，搖頭拒絕。
“崔三叔叔，這糖太貴重了，我不能吃。”
明明年紀很小，也很想吃，偏要像個小大人一樣客氣，果然是沒有孃的孩子早當家。
崔三心裏忽的生出一抹心酸。
他小時候也是這樣早早懂事小心翼翼長大的，多虧大伯收留堂兄對他也不錯，雖然伯孃不待見他，卻也沒少他吃短他穿。
於是，他半蹲下身子，拿起青佑的小手將糖塞進他手心兒裡。
“三叔是大人不愛吃小孩子的玩意兒，給你你就拿著吃，同我客氣幹啥。”
小青佑瞬間開心得笑成了眯眯眼，他忙朝著崔鞠躬行禮。
“謝謝崔三叔叔，您真好。”
崔三撓了撓頭，這才從身後拿出另一隻手，原來是一條不大的草魚，用草繩串著嘴巴，他一根手指拎著草繩，清瘦的手還凍得通紅。
“宋大娘，我和朋友去河裏鑿冰逮了幾條魚，一人分了兩條，我一個人也吃不完，給你們送一條過年加點兒葷。”
宋氏一下子愣住了，這魚這般貴重，崔三竟也捨得給他們祖孫倆送。
她心中生出萬般感激，忙擺手拒絕。
“不不不……不成，你給佑兒一顆糖就已經很貴重了，這魚我老婆子真的不能收。”
她家這般情況，收了崔三的魚，也拿不出像樣的東西回贈。
崔三眼尖，掃見石桌上隻有饅頭鹹菜和稀粥，不由一陣心酸，這祖孫倆連過年都吃得這樣清淡，瞧著有些可憐。
他故作沒看見，滿臉不在意道，“哎呀，宋大娘，水裏生的野東西，不過是費把子力氣罷了，您就拿著給孩子換換口味妥了，若是河裏還結冰，改明兒我再鑿一回多逮兩條就好了。”
宋氏眼眶一紅，神情有些恍惚，她大兒子活著時每次拿了月錢都會給她塞銀兩，她拒絕時，兒子也是回回都說自己有手藝，以後有的是機會賺銀子。
可是兒子再也回不來了。
她喉頭哽咽，緩緩抬頭看向崔三，忍不住開口叮囑。
“過完年說不得天兒就暖和了，河裏冰薄，太危險，你可不能再下河鑿冰逮魚了。”
崔三撓了撓頭，沒想到宋大娘會關心他，臉皮子一紅，忽然生出幾分不好意思。
“哎，我知道了。”
說罷，他直接將魚掛在搭起來的棚簷杵出來的木棍上。
魚晃蕩了幾下，漸漸停了下來，就像他們逐漸平復的心情一般。
“使不得使不得，你整日奔波，忙得沒有飯點兒，快將這魚帶回去給自己補補。”宋氏伸手就要去夠魚，卻被崔三攔住了。
“宋大娘，您就留下給孩子補補吧，小丫頭進國公府時我可是答應了她以後要照應你們祖孫倆的，可我最近也沒幫你們什麼，以後我怎麼好意思見她，就這條從河裏逮的不費錢的魚而已，您就別推辭了。”
宋氏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搓了搓手，又在身側擦了擦，“你一大早就來送魚，還沒早飯吧，今日是新年可不興空肚子，快來吃個熱乎饅頭。”
她立刻走到石桌旁拿起一個饅頭，手卻頓住了。
饅頭涼了！
崔三見饅頭已經不冒煙兒了，猜出宋大娘在尷尬什麼，忙伸手接過，麵上渾不在意。
“您不說我都要忘了，我一個人沒有吃早飯的習慣，正好吃個饅頭墊墊肚子回去收拾魚，今晌午可得吃頓好的補一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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