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崔家四年,與五爺相敬如賓,我問心無愧。
五爺去後,我恪守本分,從無半分逾越之舉,天地可鑒。
”蘇氏聲音微顫,目光肅然,“既有人汙衊我,便請她出來,當麵說個清楚明白!”
老夫人揮了揮手,那苟嬤嬤一身灰布舊衣,頭埋得極低,躡腳躡手走上來。
苟嬤嬤不敢抬眼,麵對蘇氏冷厲的目光,起初還一口咬定,稱自己看得清清楚楚,確有男子夜入小院,說得有板有眼。
“深夜眾人已安歇,你不入睡,反倒蹲在我屋外守著?連幾時入、幾時走都記得一清二楚?”蘇氏冷嘲。
“老奴……夜裡失眠,起身散步,恰巧看見了……”苟嬤嬤答得支支吾吾,早已冇了方纔的底氣。
她本就是受人錢財,替人辦事。
劉家二爺覬覦蘇氏美色,想以汙名逼迫崔家將她逐出,再奪為妾。
劉二爺之女劉清韞與蘇氏乃是多年至交,蘇氏常登門劉府做客,怎知那道貌岸然的劉二爺竟悄悄盯上了女兒的閨中友人,還用如此卑鄙手段迫害。
雙方各執一詞,老夫人心口憋著慍怒。
這種風化之事,旁人向來寧可信其有,老夫人本就不喜歡蘇氏,更覺她丟儘崔家顏麵。
江筎寧已然聽出端倪,分明是惡仆害主,按照她的性子不該多管閒事,可見蘇氏孤立無援被一大幫人等著看笑話,心裡終究是幾分不忍。
她思量後上前一步:“嬤嬤,昨夜天陰無月,漆黑如墨,伸手難辨五指,你是如何看清那人翻牆,又斷定是男子?”
苟嬤嬤忙辯解:“能看出些影子來,瞧著身形高大。
”
“巧了,昨夜我也失眠。
夜半起身開窗,略有小雨,院中漆黑一片,尚且要點燈方能視物。
嬤嬤雨中蹲守的眼力,竟比我強出這許多?”江筎寧歎道。
這話一出,堂內眾人皆麵露遲疑。
苟嬤嬤被問得啞口無言,額頭瞬間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雙腿不住發抖。
“崔家院牆高聳,有巡夜看守,尋常男子翻越尚且不易,何況下雨濕滑?嬤嬤既看得這般清楚,不妨說說,為何冒雨蹲守,彷彿早知有人翻牆?”江筎寧接著問。
苟嬤嬤心裡惶恐,語無倫次應了兩句,隻想趕緊脫身。
蘇氏凝目看向江筎寧,眼中滿是詫異與感激。
她與這位表姑娘素無深交,覺得她柔柔弱弱,未想到此刻竟會挺身而出,為自己辯駁。
江筎寧見苟嬤嬤神色慌亂,心知必有隱情,轉頭對老夫人道:“祖母,依我之見,不如派人好好搜一搜五夫人的宅子,也順道細查則苟嬤嬤住處,興許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
苟嬤嬤想到自己住處還有劉二爺給的一包銀子,生怕被搜出來,再也撐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哭嚎道:“老奴糊塗!昨夜天太黑,許是看花了眼,那不是什麼男子……是貓!”
“嗬,嬤嬤好眼力,竟能把貓看成翻牆男子?”蘇氏一聲冷笑,極儘嘲諷,“你去年便手腳不乾淨,偷拿我院中物件,我念你舊勞,未曾追究。
如今竟用這般下作手段汙衊我,其心太惡!”
老夫人與秦氏相互遞了個眼神,眼看真相已明。
秦氏見狀,立馬板起臉,厲聲怒斥:“好個刁奴!竟敢胡言亂語,構陷主人,無法無天!”
苟嬤嬤一個勁地磕頭認罪,說是自己記恨蘇氏平日裡對她嚴苛,才說了謊報復甦氏。
要真敢把劉二爺供出來,那她肯定會被剝半層皮,苟嬤嬤悔極了不該貪圖錢財。
老夫人沉聲道:“拖下去!將這惡奴趕出崔府,不許再踏入府裡一步!若敢在外嚼舌根,敗壞崔家名聲,打斷她的腿!”
秦氏忙做了個手勢,示意門口的仆人上前,將癱軟在地的苟嬤嬤拖了出去。
堂內氣氛依舊壓抑。
“弟妹,是嫂嫂糊塗,輕信了刁奴之言,委屈你了。
”秦氏神色和善,擠出一抹溫和的笑。
蘇氏微微紅腫著眼,強壓心中委屈,淡淡道:“隻求往後,能安安靜靜待在院中,為五爺守著,不再被人無端驚擾。
”
此事了結後,蘇氏辭彆老夫人,轉身離開了大堂。
江筎寧凝著蘇氏的背影,不免心生幾分酸澀,年紀輕輕若是一生困在這深宅大院裡,守一輩子空院,豈不可惜。
——
江筎寧在福安堂陪侍良久,柔聲寬慰老夫人,待其心緒平複,方纔躬身告退,緩步返回桂枝院。
老夫人留下秦氏說話,崔琅也默默坐在一旁。
“寧丫頭這孩子端莊穩重,懂禮孝順,我是越看越中意,配瑾兒,再合適不過。
你這個做母親的,心裡也該踏實了。
”老夫人靠在軟榻上,悠悠看著秦氏。
秦氏嘴角蕩起:“不知瑾兒與筎寧是怎麼想的?”
“放心,我已問過他們,皆有心意。
”老夫人笑了笑,“江晏來信也很是讚成這樁婚事,我想,國公與你,必不會反對吧?”
秦氏態度含糊,話到嘴邊幾番吞吐,想婉言推卻,又不敢公然拂逆老夫人的意思,隻得尋了個穩妥的由頭:“老夫人疼愛兩個孩子,是他們的福氣。
隻是……此事關乎孩子們的終生,國公後日才能歸府。
不如等國公回來,再細細商議?也顯得鄭重些。
”
話說得周全,實則是秦氏的緩兵之計,想趁著國公歸府,好好勸勸他,多為崔瑾的將來考量,莫要輕易決定。
崔琅聽著祖母與母親的對話,死死咬著牙,又插不上話。
他滿心是蝕骨的癢和痛,他恨不得把表姐鎖起來,叫她這輩子隻能看著他,念著他!
老夫人悠悠一眼,便看穿了秦氏的心思,卻也不點破,微微頷首:“也好,等國公回來,再做定論。
”
秦氏愁緒滿滿,她比誰都清楚,鄴國公素來至孝。
老夫人既鐵了心要促成這樁婚事,國公斷冇有駁回的道理。
——
江筎寧行至離桂枝院不遠的拐角處,見素色身影立在樹下,正是蘇氏。
蘇氏顯然是在此等候,見江筎寧走近,當即斂衽上前,盈盈一拜:“今日之事,多謝你仗義執言,為我辯白。
改日得空,我備薄酒,敬你一杯。
”
江筎寧連忙欠身回禮:“五夫人客氣了,舉手之勞。
我自幼體弱,醫囑禁酒,怕是要辜負你美意。
”
“自五爺去後,這府中從未有人,如你今日這般,肯站出來,為我說話。
”
蘇氏悵然笑了笑,一入崔門深似海,她當年為崔五爺傾心,義無反顧嫁入崔家,本盼著與他相守終老,誰料天意弄人,良人早逝,獨留她一人困在這朱牆之內。
自此之後,她便成了府中閒人非議的靶子,明槍暗箭,冷眼排擠,無幾日安寧。
江筎寧心頭微酸,輕聲勸道:“舅嬸既在府中過得這般煎熬,何不稟明老夫人,求一紙放歸文書,離開崔家另擇良緣,豈不比在此受屈要好?”
蘇氏毅然搖頭,不見半分動搖:“我與五爺有一生一世之約。
”
她在最好的年華遇見了最值得傾心之人,縱使恩愛短暫如煙花一瞬,亦此生不悔。
江筎寧不免動容,蘇氏真是至情至性的女子。
“今日你幫我,這份情我銘記於心。
”蘇氏微微頷首,語氣鄭重,“日後若有能用得著我的地方,寧姑娘儘管開口。
”
“不敢當。
”江筎寧聞言認定,蘇氏是個值得深交之人。
“天色不早,你快回院歇息吧,我也該回去了。
”
言罷,她轉過身,素白身影漸漸冇入廊影之中,漸行漸遠。
——
江筎寧回到桂枝院,夕陽已西斜,剛歇了片刻,院外傳來輕叩門聲。
雲燕開門看,是崔瑾遣人傳信,約她在未央亭相見,語氣略顯急切。
本想好生休息……得,又折騰!她雖心有疑惑,卻還是依約而去。
崔府後山林木蔥鬱,山腳下的未央亭隱在層層疊疊的枝葉間,遠離府中喧囂。
江筎寧身著一襲淺紅色襦裙,立於亭中,身姿窈窕,猜到崔瑾倉促約在僻靜處相見,許是祖母壽辰將近,與二人婚約有關。
不多時,青色身影快步走來,正是崔瑾。
他望見亭中伊人,腳步放緩,眼底的急切漸漸化為溫柔:“阿寧,讓你久等了。
”
江筎寧凝眸望他,輕聲問:“瑾表哥約我至此,可是有要緊之事?”
崔瑾步入未央亭,深深看向她:“祖母壽辰將近,屆時便要當眾宣告你我婚約。
此事,你可知曉?”
果然如此,江筎寧臉色微微泛白,已聽祖母提及,可此刻崔瑾問她,仍不免心頭髮慌。
她對崔瑾心生好感……許是表親間的敬重與親近,如兄如長,事已至此……
崔瑾將她的無措看在眼裡,溫柔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處:“阿寧,我對你的心意,從來都不是一時興起,想與你攜手一生。
”
他約她在此,意在剖白心跡,迴應她的心意,博她開懷。
說罷,崔瑾鬆開她的手,從袖中取出雅緻的雲錦盒,開啟錦盒是一支金玉玉蘭簪——羊脂玉雕琢的玉蘭花,花瓣舒展,瑩潤通透,花瓣邊緣鑲嵌著細碎的金箔,流光溢彩,做工極為精巧。
江筎寧眼前一亮,好妙的簪子,一看便知耗費了不少心思。
這是崔瑾在博陵郡最有名的“玲瓏閣”定製的玉蘭花簪,是他親自設計的圖紙樣式,特意叮囑老闆親手打造。
博陵郡那些閨閣小姐,都以能擁有玲瓏閣的定製首飾為榮,彆人有的,他的阿寧自然也不能少。
崔瑾情意綿綿凝著她,語氣真摯而溫柔:“我知你性子淡然,不貪這些珠光寶氣,可我想把最好的都給你。
”
江筎寧看著他手中的玉蘭花簪,耳邊又聽他柔情話語,心頭竟暖得一陣觸動。
“阿寧,我幫你戴上,好嗎?”崔瑾柔聲道。
江筎寧微微頷首,崔瑾輕輕撥開她鬢邊的碎髮,將玉蘭花簪穩穩插入她的髮髻之中。
玉蘭花簪襯著她清麗的容顏,崔煜看得如癡如醉,臉上浮現極致溫柔的笑意,真好看。
被他這麼珍視的目光看著,江筎寧臉頰不由得泛紅,更顯柔婉動人。
崔瑾心頭一熱,不待她言語,已長臂輕舒,將她穩穩擁入懷中。
“阿寧,放心,我既然承諾於你,一生一世,會愛你護你。
”他的懷抱溫暖而有力。
“……”江筎寧僵在他懷中。
崔瑾微微抬頭,來了個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儀態翩翩風姿卓絕。
見她不說話,他暗自得意她心中必定萬分激動,隻怕是要為他這番深情感動得熱淚盈眶了吧。
他對自己表現甚是滿意,如此氣氛到了,情難自禁地低頭,薄唇輕輕落下,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
江筎寧下意識便要掙開,可他手臂微收,反倒將她擁得更緊了些。
就在此時,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崔瑾心眉峰凝重,未央亭隱蔽,平日極少有人來……就算是府中小廝路過,遠遠見他與阿寧在此,也不敢上前打擾纔是。
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擁著江筎寧的手,轉身望去,竟見世子身著緋紅官服,緩步走來。
崔煜剛回府,按慣例,明日他會在清觀軒清修,今日途經後山,本是無意之舉,卻恰好撞見了方纔那一幕。
“咳咳咳——”江筎寧乍見崔煜身影,一時如芒在喉,臉頰的紅暈愈濃,忙後退半步垂首斂睫。
她不敢對視上崔煜的目光,渾身不自在,彷彿自己做了什麼錯事,被抓了個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