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禁地”二字,楊過不敢有半分耽擱,半摟半推著郭芙,再次拔腿狂奔。
郭芙被蜂毒刺得鑽心疼痛,終於忍不住痛撥出聲,帶著哭腔:“楊過……我好疼……”
楊過低頭一看,目光驟然一凝。
不過片刻,郭芙光潔嬌嫩的麵板上,已經腫起一片片紅痕,鼓脹發燙,觸目驚心。
這群蜜蜂毒性顯然極烈,他自己身上也捱了好幾下,尚且能忍,可郭芙肌膚嬌嫩,反應遠比他劇烈,看著便嚇人。
他心下一緊,隻來得及壓低聲音急道:“郭芙,忍一忍!”
身後那些道士被蜜蜂蜇得瘋魔,早已失了理智,不管不顧地嘶吼著追來,哪裡還有半分名門正派的模樣,活脫脫一群紅了眼的地痞流氓。
楊過慌急之下,也被追得辨不清方向,隻能憑著本能在密林裡狂奔。
郭芙向來嬌縱,卻從不是個輕易掉淚的人,可此刻,眼眶卻控製不住地發燙髮酸。這幾天裡,她想哭的次數,比過去九年加起來都多。
委屈、害怕、疼痛交織在一起,身後那群全真弟子麵目猙獰,兇神惡煞,哪裡有半分名門氣度?
她實在怕得渾身發抖。
也難怪楊過硬要逃出來。
他被丟在這樣的地方,日復一日,到底受了多少欺辱,多少苦?
郭芙見識不多,卻把能想到的所有苦難,全都安在了楊過身上,心裡又酸又澀,又疼又悔。
又累、又餓、又疼、又怕,她的意識漸漸開始恍惚,腳步虛浮得快要站不穩,隻剩下一個念頭,死死抓著身前的人,虛弱地又喊了一聲:
“楊過……”
郭芙最後的意識,停留在楊過驟然收緊的手臂上。
再次睜眼時,四周已是一片昏暗溫暖,隻有幾點燭火輕輕搖曳,映得屋子朦朧柔和。見她終於醒轉,楊過立刻快步湊到床邊,小心翼翼將她扶坐起來,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關切與緊張。
“你怎麼樣了?還有哪裡不舒服?”
郭芙輕輕搖了搖頭,身上的紅腫已經消去大半,不再刺痛難忍。她剛一動,空蕩蕩的肚子便立刻發出抗議,她摸了摸小腹,直白又委屈地吐出一個字:
“餓。”
她這一天,早已餓過頭了。
“餓了就先喝些蜜水,正好也能解你身上的玉蜂餘毒。”
一個蒼老溫和的聲音從旁響起。說話的是一直立在陰影裡的老婦,孫婆婆緩緩走到燭火光亮處,露出了一張略顯猙獰醜陋的臉。郭芙微微一怔,卻沒有半分嫌棄與害怕,反而乖乖彎了彎眼,輕聲道了謝。
孫婆婆見她這般乖巧懂禮,不因自己容貌醜陋便麵露厭棄,心裡頓時又多了幾分喜愛,語氣越發柔和:“你放心,方纔追著你們的那些壞人,都被我趕跑了。他們中了玉蜂毒,此刻自顧不暇,討不到半點好處。”
楊過眉頭微蹙,語氣沉穩:“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一定會來討要解藥。”
方纔郭芙昏睡之際,他已經和孫婆婆把前因後果都說了一遍。孫婆婆本就心疼他在全真教受盡磋磨,再加上楊過刻意軟語討好,此刻早已將他當成親孫子一般疼惜維護。
孫婆婆冷笑一聲,語氣堅定:“解藥,他們想要儘管拿去,但人,我是絕不會交給他們的。你儘管安心。我老婆子雖沒什麼大本事,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這群虛偽小人,把好好的孩子磋磨至死!”
孫婆婆話音剛落,臉上便露出幾分遲疑,輕輕嘆了口氣:“隻是古墓派規矩森嚴,向來不留外間男子。這位小姑娘性子乖巧,又是女子,留下來倒也無妨,可過兒你……”
郭芙自然是好安置的。
她是桃花島名正言順的大小姐,郭靖與黃蓉捧在掌心裡的明珠,走到哪裡都是被人捧著護著的角色。
便是到了古墓,因是女子也可以留下來。
況且就算是全真教眾人,即便不知她背景,也沒人會真的為難她一個小姑娘。
可楊過不一樣。
聽孫婆婆這般說,少年臉上忍不住掠過一抹愴然與落寞,本就清瘦的身形顯得越發孤孑。
孫婆婆本就喜愛他聰慧伶俐,又憐惜他身世孤苦、容貌俊秀,此刻聽他將全真教裡的遭遇盡數道出,更是心疼得不行。
她沉默片刻,猛地一咬牙,眼神堅定起來:
“我去求龍姑娘!若是她不肯答應,我老婆子便是拚了這條老命,也定會護你周全!”
人終究是群居之物。
孫婆婆並非生來便長居古墓,她性情溫和,心底也盼著幾分熱鬧與煙火氣。
與楊過不過短短相處,便覺得投契至極,心頭縈繞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與憐惜。
楊過卻隻是輕輕點頭,模樣乖巧得讓人心疼,低聲道:“婆婆若是為難,我離開便是,絕不會讓您難做。全真教待不下去也罷,天大地大,總有我楊過容身之處。”
郭芙坐在一旁,聽得心裡發酸。
她很想開口說,桃花島她能做主,楊過就算無處可去,也大可以跟她回桃花島,誰也趕不走他。
可轉念一想,楊過本就是被從桃花島送走的,心裡必定藏著芥蒂,這般年紀的少年,又正是自尊心最強的時候。
話到嘴邊,她終究還是默默嚥了回去。
郭芙在心裡暗暗打定主意,隻要有她跟著,就絕不讓楊過再像在全真教那樣,任人欺辱、受盡委屈。
孫婆婆聽著楊過那句故作灑脫的話,心裡更是酸楚難當,嘆了聲道:“古墓派裡的人,本就都是孤苦無依之輩。你且在此稍等,我這就去求小姐。她若是不肯……”
話音未落,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女聲,自暗處緩緩傳來,不帶半分溫度:
“他是男子。古墓派,不留男子。”
眾人循聲望去。
昏暗中,靜靜立著一位白衣女子,身姿亭亭玉立,遺世獨立。明明燭火昏暗,她卻宛若皓月臨世,周身似有淡淡清輝流轉,一眼便壓盡了世間所有顏色。
郭芙長到九歲,一直以為世上最美的女子,便是自己的母親黃蓉。可此刻見到小龍女,也不由得驟然怔住,看得挪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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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女子如雪中梨花,清冷高潔,不染塵埃,恰似姑射仙子降世,美艷得不可方物。
郭芙獃獃出神,心底隻剩一個念頭。
她這輩子,大概再也見不到第二個氣質這般出塵、容貌這般絕美的人了。
直到楊過輕輕推了她一把,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孫婆婆連忙上前,語氣裡滿是哀求,期期艾艾地喊了一聲:“龍姑娘……”
小龍女卻半點不為所動,眉眼清冷,語氣淡漠:“念在你未曾將人擅帶入古墓深處,今日我便不追究。速速把他們送回去吧。”
孫婆婆聽得心頭一沉,難過不已:“送回去?那和親手把他們往火坑裡推、送他們去死,有什麼分別?”
小龍女眸色無波,淡淡開口,聲音冰得像雪:
“死便死了。人,生來終究都是要死的。”
郭芙聽著小龍女那句冷漠至極的話,心裡頓時冒起一股火氣,忍不住開口反駁:“是,人固有一死,可也要看怎麼活、怎麼死!若橫豎都是死,那姑娘死守這些規矩,又有什麼意義?”
小龍女目光輕輕一動,落在郭芙身上,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你是女子,你若想留,便留下。”
郭芙當場一噎,氣得腮幫子微微鼓起。
留她幹什麼?她郭芙走到哪裡不是眾星捧月,哪裡用得著愁去處?重點明明是楊過啊!
她乾脆不再繞彎,伸手一拉楊過,大聲道:“楊過,你跟我回家!”
小龍女淡淡看了一眼,語氣平靜:“你看,他有人可歸。”
孫婆婆與楊過對視一眼,皆是無言。
就在這時,外麵忽然傳來一陣高聲呼喝,吵吵嚷嚷,竟是上門叫陣來了。
想必是先前那些全真弟子被玉蜂蜇傷,毒性猛烈,尋常解藥根本無用,這才厚著臉皮追到古墓來,討要解藥。
更何況在他們看來,楊過乃是郭靖親自託付,又與丘處機有舊,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留在古墓這等禁地,否則日後根本無法向郭靖交代。
在場四人之中,唯有楊過看得最透徹。孫婆婆、郭芙、小龍女,心思都太過純粹簡單,哪裡懂這些虛偽算計。
孫婆婆已是怒不可遏,沉聲道:“這些全真教的,實在越來越過分!這古墓地界,豈是他們想來就來、想鬧就鬧的?”
孫婆婆越想越怒,氣得渾身微顫,厲聲喝道:“簡直欺人太甚!真當我古墓派無人不成!”
話音未落,她雖年歲已高,身手卻依舊矯健如風,身形一晃,不等郭芙反應過來,已然竄出門去。
郭芙與楊過對視一眼,皆是一驚。
楊過微微蹙眉,轉頭看向小龍女,語氣帶著幾分急切:“龍姑娘,孫婆婆年紀大了,出去會不會吃虧?”
小龍女神色淡然,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她若吃虧,我便去幫她。若是打不過,便退回古墓便是。”
她說得理所當然,彷彿生死爭鬥,不過是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饒是楊過素來伶牙俐齒,此刻也被堵得一時語塞。
外麵的吵嚷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兇。楊過再看小龍女,見她依舊立在原地,眉眼清冷,無動於衷,終究放心不下,一咬牙,轉身也沖了出去。
郭芙見狀,連忙伸手想去拉小龍女的衣袖,卻被她輕身避開。
郭芙急得直跺腳,喊了一聲:“龍姑娘!”
小龍女立在燭火之下,宛若一尊無瑕玉像,美麗至極,卻偏偏沒有半分人間煙火與溫熱情意。
郭芙實在擔心楊過與孫婆婆,再也顧不上其他,咬咬牙,也跟著飛奔出去。
此刻門外早已亂作一團。
孫婆婆已與那群全真弟子激烈對罵過一輪,唾沫橫飛、寸步不讓。楊過剛衝出去,便立刻站到孫婆婆身前,陪著她,開始了第二輪迴懟。
打架未必能贏,吵架卻絕不能輸!郭芙心頭一梗,當即挺著小胸脯衝上前去。
一個粉雕玉琢、嬌美可愛的小姑娘忽然從古墓裡衝出來,全真弟子皆是一怔,還沒回過神,就聽郭芙脆生生自報家門,聲音清亮又有底氣:
“我是郭芙,我爹是郭靖,我娘是黃蓉,我外公便是東邪黃藥師!”
孫婆婆久居古墓,對武林頂尖勢力不甚瞭解,可在場的全真弟子臉色瞬間變了。
他們絕非山下那等無知守山小童,楊過的來歷他們心中有數,本以為是被郭靖黃蓉厭棄、才隨手丟來全真的累贅,再加丘處機對他態度隱晦冷淡,纔敢這般肆意磋磨。
可誰能想到,郭靖的嫡親女兒,竟然悄無聲息摸到了終南山後山?!
趙誌敬便在領頭之列,聞言目光陰鷙地將郭芙上下打量一遍,故意刁難:“你說是便是?空口白話,誰不會說?”
郭芙對著外人向來半點不慫,柳眉一揚,伶牙俐齒,立刻回懟:“那你說你是全真教的就是?我還說你是偷了道袍招搖撞騙的歹人呢!”
趙誌敬當場氣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郭芙得理不饒人,聲音又提高幾分,理直氣壯:“我爹爹好好把楊哥哥交到你們手上,千叮萬囑託付照顧,你們就是這麼待他的?”
“若不是我親自來了、親眼看見了,還不知道你們如此苛待!丘處機丘爺爺在哪裡?我不認識你,不跟你說話!”
趙誌敬見她與楊過神態親密,說話條理清晰,不似撒謊,隻得壓著火氣勉強開口:“師父外出未歸,不在山上。”
“那馬鈺馬爺爺總在吧?他老人家是如今掌教,總不能也不在山上!”
郭芙一口一個爺爺,喊得自然又親近,分明是對全真教高層瞭如指掌。
旁邊一名弟子早已按捺不住,厲聲嗬斥:“放肆!你一個小丫頭片子算什麼東西?全真七子也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少在這裡攀關係套近乎!”
他還想再罵,卻被趙誌敬厲聲打斷。
尋常孩童,怎麼可能對全真教內部情況知道得這麼清楚?
更何況郭芙容貌秀美絕倫,肌膚勝雪,嬌貴之氣渾然天成,是他平生未見的漂亮女童。
這般模樣氣質,說是黃蓉之女,半點不牽強,說服力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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