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道童又氣又急,漲紅了臉反駁:“明明隻有我跟你動手,什麼時候一群人欺負你了?你少在這裡顛倒黑白!”
郭芙冷哼一聲,壓根不理他,轉身就走。她才沒功夫跟這群不講理的人浪費時間。
終南山地域遼闊,山上也並非隻有全真教一處道觀。郭芙繞開正門,一路向山下農戶、樵夫打聽路徑,七拐八彎,終於找到了通往後山的小路。
她一早便上山,這麼一折騰,等摸到後山入口時,天色早已徹底黑透。
郭芙一邊摸著空蕩蕩、咕咕直叫的肚子,一邊小聲嘟囔咒罵,整整一天沒吃東西,餓得前胸貼後背。
山林漆黑茂密,夜色深沉,遠處不時傳來野獸淒厲的嚎叫,聽得她汗毛倒豎,渾身發緊。
她連忙輕喝兩聲,確認兩隻白雕在天邊盤旋,確實跟在身旁,懸著的心才稍稍安定下來。
“該死的臭道士!要不是他們故意攔著,我早就見到楊過了,用得著受這種罪!”
郭芙委屈得鼻尖發酸,可夜色越來越深,她不敢多耽擱,隻能按著樵夫指的方向,埋頭往前趕路。
不知走了多久,雙腿早已酸軟得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沉重無比,喘得幾乎擡不起頭。
她實在累極了,蹲在地上歇了片刻,終究還是咬著牙,扶著樹榦重新站起,一點點往前挪。
她自小長在桃花島,四季如春、平坦舒適,哪裡登過這麼高、這麼陡的山?
又不知走了多遠,郭芙估摸著應該快到了,當即手腳並用地爬上一棵大樹,踮著腳四處張望,想尋幾縷人煙燈火。
可山太高、林太密,夜色又濃,她睜大眼睛看了半天,除了零零碎碎漏下來的月光,什麼都沒瞧見。
晚風一吹,渾身的冷汗瞬間發涼,濕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又冷又難受。
她幾乎要打退堂鼓了。
可一閉上眼,夢裡那血流成河、郭家覆滅的畫麵就猛地撞進腦海,她又硬生生把委屈嚥了回去。
她郭芙吃再多苦都沒關係,隻要爹爹、娘親,還有未來的弟弟妹妹都能平平安安、好好活著就夠了。
隻是她萬萬沒想到,如今想見楊過一麵,竟然會這麼難,這麼千辛萬苦。
郭芙咬著牙繼續走,走不動了就歇一會兒,歇好了再埋頭往前沖。
實在累到極緻,她靠在一截老樹樁上,眼皮重得睜不開,昏昏沉沉就要睡過去。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與喝罵聲,猛地刺破山林的寂靜!
郭芙渾身一顫,瞬間驚醒。
“快!這邊走!”
“我看見他朝這邊跑了!”
“好小子,要是讓我抓住,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她嚇得眼睛瞪得滾圓,一顆心怦怦狂跳。
她什麼也沒做啊!明明乖乖繞了後山,沒敢從正門闖,全真教的道士怎麼這麼小氣?脾氣比她還大!
更何況她都繞了這麼遠,他們到底是怎麼知道她從後山上來的?
雖然這意味著自己離全真教已經很近了,可郭芙半點開心不起來。
聽這來勢洶洶的語氣,擺明瞭不懷好意,要是被抓住挨一頓打,那可就虧大了!
她不敢多想,貓著腰在草叢裡飛速狂奔,像隻受驚的小獸,慌不擇路地到處亂鑽。
就在這時,額頭突然傳來一陣鈍痛。
她一頭撞進了一堵溫熱結實的肉牆。
衝擊力來得又快又猛,郭芙重心不穩,整個人“哎呀”一聲,仰麵重重摔在地上。
“誰呀!”
來人沒有出聲,反而順勢壓了下來,手肘幾乎是下意識地,狠狠抵在了她的脖頸處。
郭芙瞬間僵住,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可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聲極輕、極驚訝的:
“咦?”
這聲音,並非剛才那些兇神惡煞的道士,反而帶著幾分清淺的少年氣,莫名熟悉。
郭芙定眼一看,瞬間撞進一張清俊秀逸的臉龐。
少年尚且帶著未脫的稚氣,可劍眉星目、鼻樑挺翹,那份靈秀與桀驁早已藏不住,一眼便能預見,他日長成必定是貌若潘安、傾倒眾生的模樣。
“楊過!”
郭芙眼睛猛地一亮,驚喜得差點跳起來。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楊過卻完全是另一番心情,他眉頭微蹙,先飛快掃了一眼四周動靜,再低頭看向她,滿臉困惑與意外,開口連問:“你怎麼會在這裡?郭伯父、郭伯母呢?怎麼就你一個人?還有……你怎麼弄成這副樣子?”
眼前的郭芙,實在太過狼狽。
衣衫微亂,發間沾著草屑,小臉沾了些薄塵,瞧著又可憐又委屈。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像落了星光,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又平添了幾分嬌憨可愛。
不得不說,天生的好相貌便是佔盡優勢。
即便楊過深知她往日裡嬌縱刁蠻,可此刻望著這張嬌若桃李、梨花帶雨般的小臉,心底那點不耐,也不知不覺淡了下去,怎麼也生不出真正的厭惡。
郭芙早已顧不上自己滿身狼狽,滿心都是歡喜,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我終於找到你了!”
楊過卻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往日的疏離與刺:“找我做什麼?在桃花島上欺負我還不夠?”
“不是的!”郭芙連忙搖頭,語氣認真又誠懇,“我是來跟你道歉的。”
昏暗中,小女孩的雙眼亮得像落了星辰,乾淨又真摯,楊過看著,心口竟莫名輕輕一動。
他比郭芙大四歲,又自幼在市井裡摸爬滾打,心思城府,遠不是郭芙這種養在溫室裡的嬌小姐能比的。
他聽得出來,她這話是真心實意的。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越發不解。
“你道什麼歉?”
“都怪我,還有大小武哥哥,我們總欺負你……要是我們不鬧,爹爹就不會把你送走了。”郭芙低下頭,聲音帶著幾分自責,“我想求爹爹接你回來,可我怕他生氣,不敢說。”
楊過聽了,心底暗暗失笑。
郭芙什麼都不知道,隻當是幾個孩子間的打鬧,惹得大人生氣,才把他遠遠送走。
可身為當事人,他比誰都清楚真正的緣由。他不過是無意間使出了義父教的蛤蟆功,便勾起了長輩們不願提及的過往。
時過境遷,陰影仍在,他不過是個被順手送走的麻煩罷了。
楊過沒有點破,隻淡淡問道:“你千裡迢迢跑到這兒來,就為了跟我說這一句話?”
話音剛落,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壓低聲音:“你……是自己偷偷跑出來的?”
郭芙剛要點頭,遠處追趕的腳步聲與喝罵聲便再次逼近,越來越響。楊過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不讓她發出半點聲音。
兩個半大的孩子縮在茂密的草叢裡,夜色掩護,倒也並不顯眼。
等那些人的聲音漸漸拉遠,楊過才鬆開手,一把拉起郭芙:“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快走!”
郭芙從他緊繃的神情裡察覺到了危險,乖乖點了點頭,任由他牽著自己的手,在一人多高的野草裡飛快穿梭。
她的心跳得飛快,一半是害怕,一半卻是莫名的慌亂與歡喜。
“我帶了白雕!要不我讓它們去啄那些人!”她小聲提議。
楊過側頭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的好笑:“雕兒要是被他們打死了怎麼辦?”
郭芙立刻閉上嘴,不吭聲了。
楊過低低笑了一聲,郭芙這突如其來的出現,竟將他心中積壓許久的絕望與困苦,一掃而空。
他故意逗她:“等會兒他們要是真追上來,我就把你當人質,說郭大俠的女兒在我手裡,他們肯定不敢妄動。”
郭芙撇了撇嘴,一臉不相信:“你少來了,他們根本不認識我。我本來是從正門上山的,他們連通報都不肯,說不認識我爹爹孃親,也不認識你。我沒辦法,才繞路從後山爬上來的。”
她說著,又好奇地眨著眼追問:“那些人到底是誰啊?這裡不是全真教嗎?怎麼會有壞人?我們要是被抓到了,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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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過想起當初郭靖帶他上山時的種種不順,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半點不意外。
就算是王重陽親手建立的天下第一教又如何?門下弟子一代不如一代,不過三代,便快要敗光了根基。
“你說那些牛鼻子?”
“牛鼻子?”郭芙愣了一下,茫然地眨眨眼,“你是說……那些是道士?”
楊過神色輕鬆,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按理說,我該叫那幾個人一聲師哥。”
他頓了頓,斜眸一笑,滿是桀驁:
“可我偏不叫。”
楊過本已做好了郭芙追根究底、嘰嘰喳喳追問的準備,畢竟她向來嬌憨好奇,什麼事都要問個明白。
可他沒想到,郭芙臉上沒有半分戲謔,反倒露出了真切的關心,皺著小眉頭,輕聲問道:
“他們……是不是欺負你了?”
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更多的卻是藏不住的憤怒。
“爹爹走的時候,難道沒有好好跟他們交代嗎?他明明說,全真教裡有很多可靠的伯伯叔叔,會好好照顧你的!為什麼你到了這裡,還是會被人欺負?”
楊過聽了,隻覺得又好笑又心澀,淡淡嗤了一聲。
“說來說去,他們都是江湖上的大人物,哪裡有空關心我這麼一個無父無母的小乞兒。”
“你纔不是小乞兒!”郭芙立刻開口反駁,滿是認真,“你以後會很厲害很厲害,比誰都厲害!”
長到這麼大,楊過聽過太多鄙夷、輕視、憐憫的話,卻還是第一次從郭芙口中,聽到這樣毫無保留的肯定。
他心頭微微一震,嘴上卻依舊不服軟:
“再厲害,能厲害得過你爹爹媽媽?”
郭芙目光輕輕飄了一瞬,小聲卻堅定地說:“怎麼比不過?你還這麼年輕,我爹爹媽媽再過些年,也就老了。”
她心裡清楚,要不是預知到楊過將來會成為威震天下的神鵰大俠,就算心中再有愧疚,她也未必有勇氣千裡迢迢追來。
可這麼一想,她又覺得自己太過現實、太過功利。
楊過此刻,不過是個身世孤苦、無人疼惜的孩子罷了。
兩人沉默著在密林裡前行,四周隻剩下蟲鳴與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再也沒有道士的追趕聲。
郭芙率先打破安靜,仰頭看著他,眼神認真:“楊過,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我帶你回桃花島,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話一出口,她自己又有些猶豫。她不知道,若是把楊過帶回桃花島,他還會不會擁有日後那般絕世武功。
可她也看得真切,楊過明明拜入全真教已有一段時日,武功卻半點長進都沒有,顯然是被人刻意苛待。
“他們到底是怎麼對你的?”
郭芙想到什麼便說什麼,小臉上滿是氣憤,“你都告訴我,我回去告訴爹爹媽媽,一定幫你找他們算賬!”
“還能怎麼樣?”楊過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不過是不教我武功,整日讓我做最粗重的雜活,時不時再挨幾句訓斥謾罵罷了。”
郭芙聽得怒火中燒,當場就炸:“你在桃花島的時候那麼厲害,我和大小武哥哥加起來都占不到你多少便宜,怎麼來了全真教,反倒過得這麼可憐?”
楊過斜睨了她一眼,沒說話,神色淡淡。
郭芙卻猛地反應過來,她這次來,可不是要和楊過針鋒相對、鬥嘴逞強的。
楊過並不知道郭芙早已在心裡悄悄服了軟,隻是淡淡開口:“郭伯母在桃花島上,隻教我讀四書五經,從來沒教過我半點功夫。”
郭芙茫然地“嗷”了一聲,沒再多說。
楊過本以為,自己這話暗含指責,郭芙定會不高興、鬧脾氣,可轉頭一看,小丫頭早已累得蔫頭耷腦,腳步越來越慢,整個人都沒了精神。
“我們……還是先想想現在該怎麼辦吧。”
她話音剛落,肚子便不合時宜地“咕嚕嚕”叫了起來,飢餓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林裡格外清晰。
楊過眉梢輕輕一挑:“你一天沒吃飯?”
郭芙乖乖點頭,小臉上卻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嗯,我在後山繞了整整一天,差點迷路,還好最後找到你了,也算沒白來。”
楊過的心輕輕一動。
借著清冷的月光,他看向郭芙沾著塵土、髒兮兮卻依舊嬌俏的小臉,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軟得一塌糊塗。
他沉默片刻,放輕了聲音:“你是不是很累了?”
不等郭芙點頭,他便紅了耳根,彆扭地開口:“要是走不動……我可以揹你。”
郭芙也在看著他。
不過短短時日,楊過比在桃花島時又瘦了一圈,臉頰都陷了下去,看著就讓人心疼。
她連忙搖搖頭:“不用啦,我們現在怎麼辦?直接離開這裡嗎?”
她並不知道楊過是怎麼機緣巧合拜入古墓派的,隻有一個最簡單的念頭。
真正厲害的人,走到哪裡都藏不住光芒。
至於過程,她反倒沒那麼在意。
楊過看著郭芙蔫頭耷腦、又累又餓的小模樣,心下終究一軟,剛要點頭答應帶她離開,一陣尖利的呼喊驟然刺破山林的寂靜!
“他在這兒!!”
急促紛亂的腳步聲轟然逼近,樹葉被踩得沙沙作響,原本平和的氣氛瞬間繃緊,危險撲麵而來。
楊過本是抱著玉石俱焚的心思逃出來的,大不了一命換一命,可此刻身邊多了郭芙,他便再也不能自暴自棄。
幾乎是本能反應,他猛地攥緊郭芙的手腕,拉著她拔腿飛奔!
粗重的喘息聲在耳邊交錯響起。
郭芙累得腦袋發懵,視線一片恍惚,隻直愣愣地望著身前楊過的背影。
十三歲的少年身形已漸漸抽長,初具少年郎的輪廓。
身上穿著一身不合身、也不算乾淨的舊道袍,黑髮簡單束成馬尾,奔跑時一甩一甩,帶著清新卻倔強的力道。
郭芙心裡不合時宜地冒出一個念頭:
楊過長得真好看。
如果當初在桃花島上,他能對她溫柔一點、態度好一點,她一定會很喜歡很喜歡這個哥哥的。
就在這時,她的臉頰與脖頸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她還以為是累出了錯覺,可身後緊跟著響起此起彼伏的痛呼與慘叫,瞬間讓她清醒過來。
“嘶——!”
“哎喲!什麼東西?!”
“蜜蜂!是蜜蜂!大半夜的哪來的蜜蜂?!疼死我了!”
郭芙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剛要回頭,楊過已猛地轉頭看來,臉色驟然大變!
他動作快得驚人,二話不說,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直接罩在郭芙頭上,將她嚴嚴實實地裹住。
郭芙懵懵懂懂間,餘光隻瞥見烏雲般黑壓壓的蜂群席捲而來,對著身後的道士們無差別瘋狂蜇咬!
“別動!”
楊過隻來得及低喝一聲,立刻將她狠狠按進懷裡,用自己的身體牢牢護住,儘可能減少她暴露在外的麵積。
郭芙瞬間慌了,掙紮著擡頭:“那你呢?!”
楊過將她抱得更緊,聲音沉而穩,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別亂動。”
就在這時,道士們的怒罵聲再次惡狠狠地傳來,混著被蜜蜂蜇後的痛叫:
“找到了!楊過這小子就在這裡!”
“糟了……我們好像闖進禁地了!”
“管他什麼禁地!今天非好好收拾這臭小子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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