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龍女暗自思忖，若是不肯好好吃飯的人是楊過，她多半直接打一頓，再掰開嘴強行喂進去，管他願不願意，隻要死不了便無妨。
可對著郭芙一個嬌滴滴的小女童，她終究是不同。
小龍女已用完飯，緩緩起身，伸手去碰郭芙的臉。那指尖剛一靠近，郭芙便像受了驚似的輕輕一顫，下意識便想往後縮。
小龍女並非全然不通人情，淡淡問道：“我很兇？”
郭芙先是點頭，又慌忙搖頭，小聲道：“師父和仙女一樣。”
小龍女臉上難得柔和了幾分，靜靜開口：“你要好好練武，日後纔不會被人欺負。我知道你爹爹媽媽厲害，可他們老了，定會死在你前麵。”
楊過聽得心口猛地一咯噔。
小龍女當真是不食人間煙火，哪有這般直白對人家女兒說父母遲早會死的。
小龍女卻渾然不覺，繼續道：“你自己不努力，沒人能一輩子護著你。旁人終究都會走，到那時你若被人欺負，打不過對方，哭是沒有用的。”
她言語直白質樸，全無拐彎抹角。郭芙深知她性子，半點不惱，反倒怔怔愣住。
她從前滿心都是有未來的西狂在，自家定然萬事無憂，從未想過自己也要拚命努力。可被小龍女這般提點，她才猛然驚覺，自己實在太過不爭氣。
明明早知襄陽日後必有劫難，卻隻想將一家安危全係在楊過一人身上。
可郭家並非因武功不夠才葬身襄陽，他們是為忠義、為家國，自願死守襄陽。
他們若一走，襄陽滿城軍民的心氣，便也散了。
郭芙此刻尚無太深的家國大義，卻也明白自己見識淺薄。常聽說學史使人明智，這般想來，文化課確實也該好好補上。
她站在原地，久久不動不語。眾人都隻當她是被小龍女的話傷了心，待郭芙終於回過神，一擡眼，正撞上三排齊齊望著她的麵孔。
小龍女眼中帶著幾分擔憂，卻也不知該如何勸慰，隻伸手輕輕捏了捏郭芙的臉頰，見她總算回神，才默默收回手。
孫婆婆連忙打圓場：“芙兒，你師父是什麼性子，你是知道的。有些話直白了些，你別往心裡去，她沒有半分壞心，全是為了你好。”
楊過也跟著溫聲勸道：“正是如此，芙妹。”
小龍女卻一本正經地點頭，語氣平淡得很：“本就是這樣。孫婆婆再過兩年，定然也會去了，我也會死在你和過兒前頭。生老病死，本就是尋常事，有什麼好在意的。”
孫婆婆又好氣又好笑，一把將小龍女拉到一旁：“我的好姑娘，你快別再說了！”
小龍女雖不解其意，卻也乖乖順著她走了。
楊過擡手在郭芙麵前輕輕晃了晃。
郭芙擡眼瞥他：“我沒瞎。”
楊過輕咳一聲：“姑姑常年住在古墓，不懂世間這些彎彎繞繞，話雖直……”
“我又不傻，怎麼會不明白。”
郭芙神情難得嚴肅，“我隻是忽然覺得，咱們的文化課，得趕緊補上了。”
這話太過出人意料，楊過一時都沒反應過來，愣在原地。
“你說什麼？”
“我說，要加課。”郭芙認認真真重複了一遍，“有文化，很重要。”
即便郭芙重複了好幾遍，楊過聽來仍像是天方夜譚。
郭芙居然會主動想要讀書。
這話若是傳到郭靖黃蓉耳中，那對夫婦怕是連吃飯都能多添半碗。
楊過忍不住伸手，輕輕探了探她的額頭，一臉認真：“沒發燒啊。”
郭芙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才腦子有病。”
“難道你想一輩子做個文盲嗎？”
楊過失笑：“我們現在，也算不上文盲。”
當年在桃花島，黃蓉授課進度極快。他雖隻在島上待了四個月，《千字文》這類啟蒙讀物早已學完，甚至還旁通了不少別的學問。
他越發奇怪，盯著郭芙問：“你怎麼忽然想好好讀書了？”
江湖兒女，大多習武為先，讀書識字能應付日常便算過得去，極少有人這般上心。
何況在桃花島時，郭芙本就不是愛讀書的性子，當年還曾跟著大小武一起笑他隻會讀書寫字、不能習武。
郭芙輕輕嘆了口氣，擡眼望他：“我外公厲害吧？”
“東邪黃藥師，自然是厲害的。”
“那我爹爹媽媽呢？”
“郭靖、黃蓉夫婦，武林之中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楊過自認聰明絕頂，此刻卻完全摸不透她的心思，皺眉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郭芙眨了眨眼，認真問道：“我爹爹和媽媽，誰更厲害？”
這問題可不好答。
楊過雖覺得她問得莫名其妙，還是仔細想了想，緩緩道：“若單論武功正麵相拚，郭伯母自然不及郭伯伯。可郭伯母足智多謀，擅於借勢用謀，若是她有心周旋避讓，另尋他法，勝負便難說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不過郭伯伯與郭伯母情深意重，向來和睦，莫說動手，便是爭執都極少。”
郭芙點點頭：“我當然知道。”
知道還特意問？楊過眉頭微蹙，越發不解。
“所以啊，”郭芙理直氣壯，“我媽媽武功雖不如爹爹，可她聰明。聰明，就能抵過許多功力。”
她仰起小臉，語氣帶著幾分篤定：“我習武天分一般，那就雙管齊下，好好讀書，這樣纔不會被你丟下太遠。”
郭芙說得理所當然，楊過卻聽得目瞪口呆。
“讀書能讓人變聰明，我才九歲，總不能就這麼……”她說到一半，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隻輕輕頓住，重複了一句，“不能就這樣。”
楊過一言難盡地看著眼前這張嬌俏可愛的小臉，心裡那句“你怎麼知道讀書就一定能讀好”在舌尖滾了幾滾，終究還是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如今是真心疼寵郭芙，半點捨不得看她失落傷心，隻得輕輕點頭：“也行，隻是這事，得先和姑姑商量。”
“還有。”楊過畢竟年長幾歲，已在默默盤算，“姑姑性子清冷，詩書一途怕是教不了你。我在古墓裡見過不少舊書，有兵書、有史冊，還有王重陽當年留下的手記，隻是塵封多年，許久沒人動過了。”
郭芙卻半點不覺得為難，隨口道：“跟師父說過之後，讓山下掌櫃的找一位夫子上山授課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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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太過理所當然，楊過竟一時覺得，好像本就該如此。
他連忙晃了晃腦袋，把這離譜的念頭甩開，清醒過來後，直接把難題推了回去：“那你去跟姑姑說。”
小龍女偏疼郭芙，一向一目瞭然。
楊過倒也不覺得難過，他本就不符合古墓派收徒的規矩，如今能和郭芙一同習武，小龍女毫無藏私，已是十分難得。
郭芙應了一聲：“哦。”
她低頭琢磨起來，眉頭微微蹙起：“事不宜遲，掌事剛走不久，這事得儘早吩咐他。準備總要幾天，別耽誤太久。隻是……要請夫子上山，說不定還要下山採買，師父向來不讓人隨便出去……唔……”
她已經在心裡默默盤算，要怎麼軟磨硬泡，才能說動小龍女了。
原則這東西，小龍女早已為郭芙退讓過無數次，開了頭，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果然，等郭芙湊到她身邊軟聲央求時，小龍女隻是靜靜垂眸，略一沉思。
“你想繼續讀書？”
“當然啦。”郭芙仰著小臉，語氣認真，“我才九歲，跟著娘親學過的東西還太少了。”
小龍女暗自思忖，自己是否能教。
可光是傳授武功，便已讓她覺得繁瑣不耐，一想到還要耐著性子教讀書識字，心底便先生出幾分退卻。
何況她自幼長在古墓，學問本就粗淺，當真也教不了什麼。
“古墓之中隻有我們幾人，沒有夫子能教你。”小龍女淡淡開口，目光掃過一旁，“孫婆婆，也是不行的。”
“這個簡單。”郭芙立刻接話，眼睛亮晶晶的，“下次山下管事送東西上山，讓他們順帶請一位夫子上來就好。”
小龍女沉默片刻，語氣平靜地問：“你費這麼大功夫，就隻為一個月上兩三次課？”
郭芙也愣了一下，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又道：“不然……讓他們再多帶一位酒樓的廚子上來。每天既能教我讀書，又能幫著做飯，這樣楊哥哥就有空餘時間，能好好練功了。”
小龍女微微蹙眉：“酒樓？那是什麼地方？”
“就是專門吃飯的地方呀，裡麵的廚子廚藝都很好。”
郭芙耐心解釋，“雖然比不上我娘親手做的，但比尋常人家強多了。”
小龍女淡淡追問：“比起過兒如何？”
“廚子自然更厲害。”
郭芙脫口而出，“他們一輩子都在鑽研做飯，就像我們天天練武一樣，熟能生巧嘛。”
她輕輕晃了晃小龍女的衣袖，軟聲撒嬌：“師父，好不好嘛？”
小龍女依舊有些猶豫，一旁的孫婆婆卻已聽了許久，此刻緩緩開口：“姑娘，都說讀書能觸類旁通，多學些文字總是好的。日後祖師婆婆留下的那些手劄，也能讓孩子們好好研讀，不至於白白荒廢。”
孫婆婆真正想說的，其實是王重陽留下的那些典籍。
縱然古墓派上下都厭極了王重陽，卻也無法否認，他乃是當今天下第一，其學識武功，皆是絕頂。
隻是這話若直說，小龍女必定不肯答應。
孫婆婆活了大半輩子，年輕時的風風雨雨見得太多，深知女子行走江湖，最是容易受人欺辱，唯有武功越高，才越能自保。
便如李莫愁當年被人所騙，可憑著一身武功，終究能在江湖上立足。
小龍女如今武功雖強，可終究年紀尚輕。孫婆婆心底最是不安，始終惦記著李莫愁。
當年她離墓時年紀尚小，對古墓武學念念不忘，這些年並非沒有回來過，隻是從前有小龍女師父在，才鬧不出大亂子。
可如今呢？
古墓之內，老的老，小的小。
孫婆婆的目光輕輕掠過郭芙與楊過，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慈愛與擔憂。
小龍女略一思索，便輕輕點了頭。
郭芙頓時喜出望外，連忙道：“那我這就和楊哥哥找時間下山，去跟管事說一聲，不然等他們下次上山，又要半個月以後了。”
小龍女卻立刻頓住，沉默著搖了搖頭，神色又恢復了一貫的清冷堅定。
“師父？”郭芙小聲喚道。
“我派弟子，不得下山。”
這一次，小龍女態度異常堅決，無論郭芙如何軟磨硬泡、撒嬌耍賴，都半點不肯鬆口。
兩人僵持許久，最終各退一步。郭芙靈機一動，道：“那我去找全真教的道士幫忙傳話，大家就在終南山上，互為鄰裡，也算不上什麼深仇大恨。”
這話一出，反倒換孫婆婆不樂意了，當即皺起眉，語氣帶著幾分不屑：“找那些牛鼻子老道做什麼？當年辜負祖師婆婆的是他們，欺負過兒的也是他們！”
“哎呀婆婆，總歸要個人幫忙跑腿傳話才行嘛。”郭芙小聲央求。
孫婆婆無奈，看了一眼小龍女，輕聲道：“要不……老身去？”
孫婆婆嚴格說來，並不算古墓派正式弟子，與楊過的處境有些相似。隻是她陪伴古墓數十年，親手將小龍女撫養成人，小龍女對她一向敬重親近。
小龍女這才緩緩點頭，目光又轉向楊過，淡淡吩咐：“你和孫婆婆一同去。”
楊過與孫婆婆一出門便是一整天，郭芙獨自留在古墓，頓時覺得百無聊賴，坐立不安。小龍女瞧得實在看不下去，伸手一提她的後領，便將人帶進了古墓最深處。
“既然無事可做，何不專心練功。”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郭芙立刻苦了一張小臉，可憐巴巴道：“我想曬太陽……”
從前在桃花島時，她還總擔心日曬過多會曬黑肌膚，可到了終年陰冷的古墓，再見到陽光，竟如同見到稀世珍寶一般稀罕。
她擡起胳膊，湊到小龍女麵前，小聲道：“師父你看，我身上都長蘚了。”
小龍女一時有些茫然，伸手輕輕摸了摸她胳膊上泛起的淺淡痕跡，輕聲問：“這要如何處理？”
郭芙如今的身高，才剛到小龍女胸口，與楊過全然不同。
楊過這半年來營養跟得上，身形猛地躥高，幾乎已與小龍女齊平。
也正因如此，小龍女對待郭芙與楊過的態度，截然不同。
郭芙這般小小的一團，她總怕下手重了，會不小心將人打壞、養壞。
郭芙乖乖答道：“我已經和楊哥哥說好了，讓他叫管事下次上山時，順帶帶些膏藥來。”
小龍女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單薄的小身子上，神色間難得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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