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微微一怔,心裡已悄悄盤算起來,輕聲問道:“你……生辰快到了?”
“不是啦。”郭芙搖了搖頭,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我是問,楊哥哥你的生辰在什麼時候?”
說來好笑,兩人在桃花島一同住了四個多月,竟連彼此的生辰都從未知曉。
郭芙一想到當初在桃花島上,自己處處針對、百般刁難他的模樣,臉頰就微微發燙,有些窘迫。
她偷偷擡眼,小心翼翼瞄了楊過好幾回,見他神色平靜,瞧不出半分不悅,才稍稍鬆了口氣。
楊過隻覺得好笑。
也就這位郭大小姐,自以為打量得隱蔽,殊不知那點小心思全寫在臉上,不過是掩耳盜鈴罷了。
許久不曾被人這般放在心上惦記,他心頭暖意微漾,也不戳破她,隻彎了彎唇角,笑意溫和。
兩人交換了生辰,楊過便拉著郭芙往古墓外走去。
小龍女素來不許他們走遠,隻因生火做飯實在不便,才勉強鬆口,許他們以古墓為中心,在兩裡範圍內活動。
一走出陰暗潮濕的古墓,暖融融的陽光灑在身上,郭芙舒服得忍不住伸了個懶腰。
古墓建造雖精巧,可終究深埋地下,終年陰冷潮濕。她從小在四季如春、繁花似錦的桃花島長大,哪裡習慣過這般環境。
楊過含笑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向一旁那間簡陋木屋。
這木屋是他來了之後,親手搭建的。武林人身手矯健,做這些活計本就輕便,最初缺木材,隻叫小龍女出手,踹斷幾棵樹便夠用。
後來黃蓉來過,又特意遣人送來材料,將小屋修繕完善,如今遮風擋雨、暫住歇息,早已不成問題。
楊過熟練地洗鍋、擇菜,動作利落。
郭芙自小嬌生慣養,半點幫忙的意識都沒有,不添亂便已是“大發慈悲”。
楊過也從不對她指望什麼,隻一邊低頭處理食材,一邊用餘光留意著她的身影,活脫脫一副帶孩子的模樣,想到這裡,他忍不住暗自失笑。
郭芙渾然不覺。
古墓外芳草茵茵,視野開闊,周遭樹木不多,蝴蝶卻不少。她一時興緻大起,索性運起剛學的天羅地網勢,追著蝴蝶嬉鬧。
可蝴蝶身輕體靈,卻又行動遲緩,沒半刻鐘,她便覺得索然無味,轉而跑到草叢裡,采了一大把五顏六色的野花。
楊過再擡頭時,郭芙已不知何時湊到了竈邊,笑嘻嘻地盯著他。
他心頭微微一動,剛要開口,郭芙已擡手拈起一朵紫色黃蕊的小野花,輕輕插在他鬢角,歪著頭左看右看,滿意地點頭:
“嗯嗯,不錯不錯,真是人比花嬌。”
楊過無奈扶額,淡淡開口:“郭伯母若是知道,你功課荒廢到這般地步,定要生氣。”
“啊?”郭芙立刻垮了臉,“你怎麼盡提這些晦氣事兒!”
“晦氣?”楊過嗤笑一聲,又故意逗她,“日後長大成人,卻大字不識一個,那才叫貽笑大方。到時我一定幫你到處宣揚,說郭大俠、黃女俠的閨女,是個目不識丁的小文盲。”
“呸!楊過!”郭芙氣得臉頰鼓鼓,伸手就要去揪他,“你敢!”
“這有什麼不敢的,又不是什麼大奸大惡,隻不過——很丟人而已。”
楊過故意拖長語調。
郭芙冷哼一聲,強撐著嘴硬:“對,我文盲,你也文盲!”
話雖這麼說,她心裡卻罕見地升起一絲危機感。
東邪黃藥師的外孫女、黃蓉的女兒,大字不識幾個,這幾個詞放在一起,怎麼看都荒唐得不像話。
她當即就想轉身去找小龍女提意見,可腳步剛動,餘光瞥見楊過忙碌的身影,又悻悻地轉了回來。
楊過瞧她團團轉的模樣,忍不住笑:“怎麼?急得原地打轉了?這事兒可急不來。”
活像隻沒頭沒腦的小奶狗。
郭芙羞惱:“楊過,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沒一句好話!”
楊過問:“又不叫楊哥哥了?”
郭芙差點脫口一句“你不配”,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這三個字輕飄飄,卻又沉甸甸,她心裡把他當成親人,捨不得拿來傷人。
她乾脆轉移話題:“快好了沒?我餓了。”
“你是監工的工頭嗎?”楊過手上動作不停,“隻站著指揮,不動手。”
郭芙揚著下巴,理直氣壯:“對!況且這有什麼難的?”
“那你來。”楊過乾脆往旁邊一讓。
郭芙自信滿滿地走上前,結果手忙腳亂之下,直接把快要出鍋的菜弄翻了一地。
楊過無奈,隻能重新收拾,再做一份。
闖了個小禍,郭芙瞬間安分了不少,安安靜靜站在一旁。
楊過瞥了她一眼,隻默默將飯菜裝好,提著食盒,和她一起回了古墓。
小龍女不知何時已坐在石桌旁,靜靜等候。
兩人剛一進門,孫婆婆也聞聲走了出來。
“能吃了?”小龍女擡眸問道。
“嗯。”楊過點頭,又有些歉意,“讓你們久等了,是我動作太慢。”
小龍女淡淡開口:“下次快到吃飯的時候,可以不用練功。”
楊過眨了眨眼,其實方纔根本未曾練功,全是郭小姐在一旁嬉鬧搗亂。
可他並未多言辯解,隻輕輕點了點頭,唇角彎起一抹溫軟笑意:“知道了,姑姑。快些用飯吧,涼了便失了滋味。”
“婆婆,您坐著歇著,這些我來端就好。”
“芙妹。”
他輕聲喚著,一一道名,眾人便依序落座。
郭芙勉強扒了兩口飯,眉頭不自覺地輕輕蹙起。
眼下這環境,於她而言實在算不上舒坦,唯有她自己心裡清楚,為了郭家的將來,她究竟隱忍付出了多少。
這般想著,她才強撐著又多嚥了幾口。她這副勉強難咽的模樣,與一旁吃得安然自在的小龍女、孫婆婆形成了極鮮明的對照。
小龍女與孫婆婆顯然對這飯菜十分適口,楊過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並無半分惱意,反倒暗自盤算下次山下鋪子裡的人上山送物資,定要趁機多學幾樣菜式。
楊過素來便是這般性子,自小就護短雙標得厲害。若是真心待一個人,便會設身處地、百般遷就。可若是存心與人計較,那也是分毫不讓、刁鑽難惹。
他心中暗道,隻憑郭芙願意主動來找他這份情分,他便願意多包容忍讓幾分。
她每喚他一聲楊哥哥,他便想多疼惜她一分。再喚一聲,便再多擔待幾分。
更何況如今身旁再無大小武兄弟,聽著郭芙一口一個武哥哥、武二哥地叫喚,平白惹人心煩。
郭芙模樣生得嬌俏明艷,性子雖嬌蠻卻從不刁蠻,本就惹人憐愛,無論長幼,見了她都願多幾分疼寵。
用過飯後,孫婆婆與郭芙都起身幫忙收拾碗筷。小龍女卻微微蹙眉,隻當楊過既是古墓雜役,這些活計本就該他一人承擔,旁人何須插手。
孫婆婆與郭芙聞言對視一眼,皆是心照不宣地默不作聲。
這滿古墓裡,也就隻有小龍女一人,還把楊過當真雜役看待。
這古墓之中,老的老,小的小,女眷居多,做起家務來本就手腳生疏、不甚麻利。
楊過冷眼瞧著,那一老一幼兩人手忙腳亂地幫忙添亂,反倒還不如他一人收拾來得利落快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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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並未出言打斷,隻靜靜看著,心底反倒漫開一股淡淡的暖意與滿足。
一家人本就該是這般模樣,何況他是這裡唯一的男子。
諸事收拾妥當,楊過便留在木屋裡等著山下鋪麵的小二送東西上山。郭芙跟在他腳邊轉來轉去,孫婆婆見狀便先自退開,不打擾他們二人。
自古窮文富武,桃花島的家業雖稱不上富可敵國,卻也算得上富甲一方。郭芙長到這麼大,從來不曾為銀錢發愁過半分。
這麼一想,郭芙簡直像是古墓裡撿來的一尊善財童子。
楊過越想越覺得好笑,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郭芙睜著一雙清亮眼眸望他:“你一個人傻樂什麼?”
楊過隻是不語,說了她少不得又要惱。
“你有什麼想吃的,隻管告訴我,我去跟掌櫃的學。你再這般挑嘴,日後可要長不高了。”
江南女子本就骨骼纖細,郭芙這些日子在古墓裡吃不好、運動量又大,確確實實瘦了不少。
楊過伸手輕輕捏了捏她臉頰軟肉,郭芙眨巴著大眼睛,一瞬不瞬望著他。
“沒什麼特別想吃的,反正你做的都差不多。”
他自然比不得黃蓉那般巧手,可嘴上偏不饒人,指尖微微用了點力:“還好意思說我?尋常百姓能吃飽穿暖已是不易,就你這般挑三揀四。”
郭芙肌膚嬌嫩,稍一用力便泛起淺紅。楊過心裡登時有些捨不得,又拉不下麵子道歉,生怕話說重了讓她委屈。
可郭芙素來大大咧咧,壓根沒放在心上,隨口道:“我早跟山下掌櫃的姐姐叮囑過了,讓她多給我備些糕點,餓了便墊一墊。有句話怎麼說來著,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嘛。”
任誰自幼吃慣了黃蓉親手做的飯菜,長大之後,旁的滋味便再難入口了。
楊過聽在耳裡,心下竟莫名有些發酸。郭芙這一生,幾時受過這般委屈?
偏生這小姑娘如今倒是極好說話,一副將就糊弄便能過的模樣。
楊過看在眼裡,反倒在心底暗暗下定了決心,定要把廚藝學好。
這本事說難不難,隻是他久居終南山後,極少下山,便成了一樁極難的事。
山下的人倒也算得準時,沒等多久,便有幾名扈從挑著扁擔而來,前後籮筐裡儘是米麪糧油、蔬果調料。
領頭的管事對著楊過與郭芙微微一笑:“今日我們便晚些再下山。楊公子想學廚藝,隻看書本終究不成,這趟我們特意帶了廚子過來,等下多做幾道菜,您在一旁看著便好。以楊公子的聰慧,再結合書本研習,必定獲益良多。”
說罷又遞過一隻食盒給郭芙:“小小姐,糕點雖可口,卻不宜多吃。小孩子最是容易蛀牙,若是夫人知道了,少不得也要攔著您的。”
郭芙輕輕撇了撇嘴,心裡暗道,我若是不吃,怕是真要餓壞了。
郭芙臉上一派不以為意,管事見狀也不好再多勸,左右不是自家孩兒,真鬧出口腔不適,也輪不到他操心。
楊過卻把這話聽進了心裡,開口道:“你們先歇息片刻,我稍後便來學。我們先去練武。”
管事恭敬點頭。
楊過與郭芙本就各有武學根基,小龍女教得乾脆,索性便略過了紮馬這類基礎功夫。古墓派入門先修天羅地網勢,再練美女拳法,之後再觸類旁通,略涉劍法。
隻是小龍女自己天資絕頂,卻實在算不上個好師父。
一番講解下來,郭芙隻聽得滿臉茫然,一頭霧水。往往還是楊過一點就透,再反過來細細拆解給郭芙聽。
這一切小龍女都看在眼裡,隻是她素來不喜麻煩,更不懂何為循序漸進、何為因材施教。
隻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得如同陳述事實:
“芙兒很乖,也很漂亮,可惜有點笨。”
在她看來,這“有點”二字,已是十分委婉。
郭芙滿心委屈,卻半句也不敢說。
孫婆婆忙打圓場:“姑娘,你和過兒都是天資絕頂的人,可這世上終究還是尋常人多些。芙兒這般乖巧,已是很好了。”
可這話聽在郭芙耳裡,反倒更覺窘迫。
她便是一群天才堆裡,那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
楊過伸手揉了揉她發頂,溫聲哄道:“郭伯父當年不也是勤能補拙?你聽柯公公說過他小時候的事,不也是大器晚成?”
郭芙心裡這才稍稍舒坦了些。
心情一好,她便悄悄琢磨起楊過的生辰來。
天氣漸暖,他的生日也不遠了。大家都困在古墓裡,她手邊沒什麼稀罕物能送。糾結半晌,忽然想起外公黃藥師前些日子逼著她背過的秘籍。
武林秘籍,向來是最珍貴的東西。楊過早些厲害,日後才能更厲害。這些日子她也看得分明,楊過聰明,根骨又好,還肯吃苦,比自己強上太多。
這般一想,郭芙當即挽住楊過胳膊,軟聲道:“還是楊哥哥最好。”
小龍女忽然擡眼,認真問道:“你是說,我不好嗎?孫婆婆也不好嗎?”
郭芙一怔,連忙道:“師父和婆婆自然也都很好的。”
小龍女一旦較起真來,半點糊弄不得,隻管追問:“哪一個更好。”
孫婆婆連忙在旁打圓場:“都是一家人,分什麼好壞呀。”
郭芙忙跟著點頭:“是啊,大家都是一家人,都好。隻是師父方纔說我笨,我心裡難過呢。”
她趁機鬆開楊過的手,湊過去抱住小龍女的腰。小龍女才十八年紀,腰肢纖細柔軟,郭芙仰著臉,笑得眉眼彎彎:“師父,你那樣說,我可傷心了。”
小龍女垂眸認真打量她片刻,淡淡開口:“那你為何還在笑?”
“我若是哭了,師父又要嫌我煩。”
小龍女思索片刻,一本正經道:“你可以哭,隻是別出聲。”
郭芙垮下臉:“我憋不住。”
小龍女反倒貼心地點了點頭:“無妨,我可以幫你點了啞穴。”
郭芙:“?”
便是她娘心煩她的時候,都沒想過這般乾脆利落的法子。
小龍女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淡淡補了一句:“你剛來時,武功還比過兒略強幾分。如今,已是打不過他了。”
郭芙瞬間警惕心拉滿,下意識往後一退,直直撞進楊過懷裡。
楊過伸手穩穩扶住她肩膀,將她扶正,郭芙回頭瞪了他一眼。
好在小龍女並無加練之意,隻平靜叮囑:“你該好好練功了,莫要再半夜偷偷爬下去,睡在地闆上。”
郭芙瞬間驚得睜大了眼。
她還以為自己藏得極好,師傅知道竟半點沒被責罰。
小龍女又淡淡叮囑了一句:
“要好好吃飯。”
女孩子本就比男孩子發育得早,雖說楊過比郭芙大上四歲,也不該差了這般身形。
小龍女私下裡默默想了許久,終歸覺得,還是郭芙太過挑嘴,不肯好好用飯。
郭芙剛來時臉蛋圓如滿月,眉眼喜氣,瞧著便惹人歡喜。如今下巴都漸漸尖了,依舊漂亮,但沒那麼可愛了。
她見過郭靖與黃蓉,心裡自然明白,郭芙在家時定是千嬌百寵、萬般疼惜。
也正因有郭芙父母多方照拂,古墓裡的日子,才比從前寬裕舒適了許多。
**歲的小姑娘,活潑嬌俏,眉目明艷,自然比十三四歲的青澀少年更惹人疼。
小龍女心中也不覺軟了幾分,倒像是養了一隻嬌貴嬌氣的小貓,見它不肯好好進食、日漸清瘦,心底竟也悄悄生出幾分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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