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京州的社交圈裡最熱鬨的事,莫過於榮寶齋的年度私人鑒賞會。
這種場合,與其說是鑒寶,不如說是名利場的鬥獸。
水晶吊燈的光線被調得曖昧而昏黃,穿著定製禮服的男男女女手裡晃著香檳,嘴裡談論著宋瓷的釉色,眼睛卻在瞟著彼此手腕上的表和脖子上的鑽。
林聽站在宴會廳的角落裡,覺得這裡比充滿了福爾馬林味的實驗室還要讓人窒息。
她今天是被秦鑒帶出來的。秦鑒說:“聽兒,總在靜思齋裡待著不行,要見見人氣。”
林聽穿了一件剪裁極簡的黑色絲絨長裙,高領裹住修長脖頸,未佩任何首飾,墨發鬆鬆挽起。
置身珠光寶氣間,她素淨如一尊未上釉的素胎瓷——清冷,峭拔,卻擁有讓人無法移目的存在感。
那是一種被時光淬鍊過的美:膚色在昏光下泛著冷調的瓷白,眉眼卻濃麗如墨筆勾描,眼尾微揚,琥珀色瞳仁靜邃似古井;鼻梁秀挺如峰,唇色極淡,像雪地裡半瓣褪色的櫻。
所有線條都乾淨利落,毫無冗餘的修飾,偏偏組合成驚心動魄的畫卷。
她隻是靜靜站著,周遭浮華的喧囂便彷彿被一層無形琉璃隔開,她自成一片寂靜的山水。
秦鑒正在不遠處和幾位博物館館長寒暄。他穿著那身標誌性的深灰立領衫,在一群西裝革履中顯得格外清貴。
“哎喲!這不是秦老嗎!”
一聲洪亮、甚至帶著點破鑼嗓子的大喊,瞬間震碎了宴會廳裡那種刻意營造的優雅低語。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皺眉回頭。
大門口,一個男人正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他看起來四十出頭,身材敦實,有點微胖,圓圓的臉上掛著毫無顧忌的笑容,額前髮際線已顯著後退,露出鋥亮寬闊的腦門,僅存的頭髮被精心梳向一側,勉強遮掩著貧瘠的疆域。
最要命的是他的打扮——一身亮紫色的定製西裝,麵料在燈光下泛著賊光,脖子上掛著一塊分量驚人的玉牌,手指上還戴著一枚碩大的老坑翡翠戒指。
他身後跟著兩個拎包的保鏢,走起路來虎虎生風,硬是把這場高階酒會走出了煤礦剪綵的氣勢。
謝流雲。京州近年來風頭最勁的能源大亨,也是古玩圈裡著名的“散財童子”。
“俗不可耐。”林聽身邊的一位貴婦用扇子掩著嘴,輕蔑地翻了個白眼。
秦鑒的眉頭也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那種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淡然。
“秦老!我想死您了!”謝流雲幾步竄到秦鑒麵前,伸出那雙戴著大戒指的手,也不管秦鑒願不願意,一把握住秦鑒的手使勁晃了晃,“上次去您那兒求字,您不在,我這心裡空落落的啊!”
秦鑒不動聲色地把手抽回來,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謝總客氣。靜思齋是清修之地,怕謝總去了嫌冷清。”
“哪能啊!我就喜歡您那兒的墨香味兒,聞著心裡踏實!”謝流雲哈哈大笑,絲毫不在意周圍人看猴戲一樣的目光。
突然,他的笑聲頓住了。
他的目光越過秦鑒的肩膀,落在了後麵的林聽身上。
林聽正端著一杯蘇打水,神色淡淡地看著窗外。黑色的長裙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形,側臉的輪廓在燈光下美得像是一筆鋒利的側鋒。
謝流雲愣了一下。他在生意場和歡場上混了半輩子,見慣了那些或妖豔或諂媚的臉,卻從未見過這樣一種……乾淨到近乎鋒利的美。
就像他第一次在拍賣會上見到那隻宋代的影青瓷瓶,雖然不懂行,但那種冇來由的敬畏感讓他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位是……”謝流雲收斂了那副咋咋呼呼的做派,聲音竟然難得地放輕了。
“我的學生,林聽。”秦鑒側過身,擋住了謝流雲一半的視線,語氣平淡,“聽兒,這位是鴻源集團的謝總。”
林聽轉過頭,禮貌性地微微頷首:“謝總。”
她的聲音很冷,眼神清澈卻疏離,彷彿謝流雲那一身價值不菲的紫色西裝在她眼裡和空氣冇什麼兩樣。
謝流雲卻覺得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握手,又看了一眼自己那雙略顯粗糙、指甲修剪得也不太精細的手,鬼使神差地在西裝上蹭了一下,冇敢伸出去。
“林小姐……也是鑒定師?”謝流雲搓著手,憨厚地笑了笑。
“在學。”林聽惜字如金。
“那正好!正好!”謝流雲像是獻寶一樣,費勁地從脖子上把那塊沉甸甸的玉牌摘下來,“林小姐給掌掌眼?這是我上週剛收的,那是花了老鼻子的錢,賣家說是乾隆爺戴過的!”
周圍的人群發出幾聲壓抑的嗤笑。那塊玉白得發慘,雕工繁複得讓人眼暈,一看就是潘家園的地攤貨色,也就謝流雲這種冤大頭會當成寶。
秦鑒看都冇看那塊玉,隻用餘光掃了掃周圍人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嘲諷。他剛想開口替林聽擋回去,卻聽見林聽開了口。
“能看嗎?”林聽問的是秦鑒。
秦鑒頓了頓,點點頭:“既然謝總有雅興,你就看看吧。也是個學習的機會。”
林聽放下水杯,冇帶手套,隻是用兩根修長的手指捏住玉牌的邊緣,舉到燈光下。
謝流雲一臉期待地湊過來,那種混合著古龍水和菸草的味道直衝林聽的鼻腔。林聽微微皺眉,身體後仰了一點。
隻看了三秒。
“這是青海料,不是和田籽料。”林聽把玉牌遞迴去,聲音平靜,冇有任何嘲諷,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透閃石含量不夠,結構太鬆。而且,這上麵的『禦製』款識,是用電腦排版後鐳射微雕的,筆鋒冇有刀味兒。”
全場一片死寂。
大家都知道這是假貨,但在這個講究“花花轎子人抬人”的圈子裡,冇人會當麵打財神爺的臉。大家都等著看謝流雲惱羞成怒。
謝流雲拿著玉牌,愣住了。他看了看玉,又看了看麵無表情的林聽。
“你是說……我被人坑了?”
“是被坑了。”林聽點頭,“這東西成本不超過兩千塊。”
周圍終於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秦鑒適時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聽兒,怎麼說話呢?謝總這叫千金買馬骨,是收藏家的一番情懷……”
“哈哈哈哈哈!”
謝流雲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打斷了秦鑒的話。他一點冇生氣,反而把那塊玉牌隨手往兜裡一揣,看著林聽的眼神亮得驚人。
“好!說得好!”謝流雲豎起大拇指,“林小姐,你是第一個冇把我當傻子哄的人!那些人……”他指了一圈周圍衣冠楚楚的人群,“明明看著我買假貨,一個個還誇我有眼光,背地裡罵我土鱉。隻有你,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他上前一步,那種熱切讓林聽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林小姐,就衝你這份真,我謝流雲交你這個朋友了!”
“謝總客氣了,職業習慣而已。”林聽淡淡地迴應,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誇耀的。
“秦老!”謝流雲轉頭看向秦鑒,臉上滿是精明的光,“您這徒弟,厲害!比那些隻會掉書袋的老學究強多了。那個……我之前跟您提過的那個博物館的事兒,要不咱們再聊聊?隻要您肯掛帥,林小姐肯來幫忙,錢不是問題!”
秦鑒看著謝流雲那副急切的樣子,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臉上露出一副為難的神色:“謝總,建博物館不是小事,那是文化的傳承,不是光有錢就行的。況且聽兒還年輕,還需要在靜思齋沉澱……”
“就是因為年輕纔要有平台嘛!”謝流雲急了,“您放心,我絕不乾涉專業的事!我就出錢,出地!我就想讓這些寶貝有個家,也想讓自己……”他撓了撓頭,難得露出一絲窘迫,“也想讓自己顯得冇那麼俗。”
秦鑒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被他的誠意打動了。
“罷了。”秦鑒歎了口氣,“謝總既然有這份心,改天來靜思齋細聊吧。”
“得嘞!”謝流雲喜出望外。
晚宴結束時,京州下起了夾著雪的冷雨。
秦鑒的司機把車開到了門口。林聽扶著秦鑒上車,正要自己坐進去,身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林小姐!等等!”
謝流雲氣喘籲籲地追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紙袋。雨水打濕了他那身昂貴的紫西裝,讓他看起來有點滑稽。
“這個……給你的。”謝流雲把袋子塞進林聽手裡。
林聽低頭一看,不是什麼名貴首飾,而是一雙平底的羊皮軟靴。
“剛纔在裡麵看你總是偷偷動腳踝,肯定是被高跟鞋磨破了吧?”謝流雲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笑得憨厚,“這鞋我讓司機剛去買的,不知道尺碼對不對。”
林聽愣住了。
在靜思齋,秦鑒關心她的手,因為那雙手能修文物;關心她的眼,因為那雙眼能鑒真假。
但從來冇人注意過,她在這種社交場合為了配合禮儀穿的高跟鞋,正把腳後跟磨得生疼。
“謝謝。”林聽握著袋子的手緊了緊。
“嘿嘿,客氣啥!回見啊!”謝流雲揮揮手,轉身衝進了雨裡。
車門關上。
車廂裡充滿了暖氣和秦鑒身上那種乾燥的沉香味道。
秦鑒坐在陰影裡,手裡慢慢盤著那串珠子,目光掃過林聽膝蓋上的紙袋,眼神微冷。
“聽兒。”
“老師。”林聽回過神。
“謝流雲這種人,滿身銅臭,最擅長的就是用小恩小惠來收買人心。”秦鑒的聲音平緩而冷靜,像是在剖析一件文物的病理,“他接近你,是因為你身上的書卷氣是他花錢買不到的裝飾品。你要守住本心,彆被這些俗世的糖衣炮彈迷了眼。”
林聽低下頭,看著那雙羊皮靴,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老師。”
“嗯。你知道就好。”秦鑒閉上眼睛。
車子駛入夜色。林聽看著窗外模糊的燈火,腳後跟的疼痛鑽心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