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探病·老周
濱海市軍區總醫院的康復科在住院部九樓，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和某種說不清的、屬於醫院特有的安靜。林硯穿過走廊，腳下的塑膠地闆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兩側病房的門大多關著，偶爾有護士推著葯車經過，車輪在地麵上滾動的聲音被刻意壓低了。
九樓盡頭的一間單人病房，門半開著。林硯敲了兩下，聽到裡麵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進來。”
推開門，病房不大，但採光很好。窗台上擺著一盆綠蘿，長勢旺盛，藤蔓已經垂到了窗沿下麵。病床上靠坐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頭髮花白，麵容消瘦，左腿上打著石膏，吊在床尾的支架上，右手纏著繃帶，露在外麵的手指還有些腫脹。
但他的眼睛很亮。那是一種經歷了太多之後沉澱下來的、不會被任何事情輕易攪動的平靜。
“周組長。”林硯走到床邊，微微欠身。
周銘遠——三局行動三組上一任組長，代號“老周”——打量了他幾秒，然後咧嘴笑了。笑容牽動了臉上的擦傷，讓他微微齜了一下牙，但笑意沒有減退。
“你就是林硯？”老周的聲音沙啞但中氣還在，“周遠山副局長跟我提過你。說是今年國安學院最拔尖的苗子，破格提拔來接我的班。”
林硯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看了一眼老周的傷腿。“傷得重嗎？”
“腓骨骨折，右手掌骨裂了兩根，肋骨斷了一根，沒戳穿肺，算我命大。”老周的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別人受的傷，“比起這個——”他用沒受傷的左手拍了拍床沿，“心裡這個傷才難受。案子沒辦完，人就先倒下了。”
林硯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
“我想聽聽‘寒露’的詳細情況。”他說，“檔案我看過了，但有些東西檔案裡不會有。”
老周看了他一眼，目光裡閃過一絲讚許。
“你倒是直接。”他調整了一下靠姿，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行，那我就從頭給你說。”
他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回憶。
“六個月前，濱海理工大學的一個國家級軍工專案——代號‘天工’——發生資料洩露。洩露的不是最終成果，而是中間階段的一組核心演演演算法引數。這些引數如果落到境外勢力手裡，對方至少能節省兩到三年的研發時間。”
林硯點了點頭。“這個在檔案裡看到了。”
“檔案裡沒寫的是——”老周壓低聲音，“‘天工’專案的洩密隻是冰山一角。在我們追查的過程中，發現四個月前，另一個專案——‘北鬥’的子專案——也發生了資料洩露。兩次洩露的手法高度相似，都是通過內部人員拷貝資料，然後通過加密通道傳輸到境外。”
“加密通道的落點查到了嗎？”
“查到了。”老周的左手握緊了一下床單，“在境外，伺服器在荷蘭，註冊資訊全是假的。技術組追查了兩周，隻查到IP經過七層代理，最終消失在TOR網路上。”
“那‘寒露’這個代號是怎麼來的？”
老周嘆了口氣。“是從截獲的一份境外通訊中解析出來的。通訊內容隻有一句話——‘寒露已啟用，待命’。時間點恰好是在第一次洩密之後第三天。我們推測，‘寒露’是這個潛伏間諜的行動代號。”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們用了兩個月的時間排查濱海理工大學的所有研究人員和行政人員，篩選出了十七個可疑物件，然後逐一排查，縮小範圍，最後鎖定了三個最有可能的人選。但就在我們準備深入調查的時候——”
“他停了。”林硯接過話。
“對。”老周的表情變得凝重，“三個月前，‘寒露’突然停止了所有活動。通訊靜默，行為恢復正常，不再有任何異常的資料訪問或接觸。像一條蛇感覺到了地麵的震動，立刻蜷縮起來，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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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在三個月裡做了什麼？”
“什麼都做了。”老周的聲音裡有一絲疲憊，“監控、跟蹤、通訊監聽、社會關係摸排，能用的手段都用了，但這個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我們甚至不能確定他是不是還在濱海理工大學。”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打著石膏的腿。
“然後就出事了。一個半月前，我收到了一條線報，說‘寒露’可能會在濱海港的一個倉庫裡與上線交接情報。我帶了三個人去蹲守，結果——”
他苦笑了一下。
“結果是個陷阱。對方故意放出假訊息，引我們入局。倉庫裡預先佈置了爆炸裝置，我們衝進去的時候，炸了。”
林硯的心沉了一下。“其他三位同誌呢？”
“小張和小劉受了輕傷，已經出院了。老馬——”老周的聲音哽了一下，“老馬左耳鼓膜穿孔，現在還在耳鼻喉科住院。醫生說不一定能完全恢復聽力。”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陽光照在綠蘿的葉子上，泛著油亮的光澤，但房間裡卻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在胸口。
“是我的判斷失誤。”老周的聲音很輕，“我太想破這個案子了，看到線報的時候，下意識地選擇了相信，沒有做充分的核實。這是我的錯。”
林硯沒有說話。他知道，在這種時候，任何安慰的話都是蒼白的。
“所以我聽說局裡派了一個應屆畢業生來接我的班，”老周擡起頭，看著林硯，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我第一反應是反對。不是針對你，而是覺得這個案子太危險，不應該讓一個沒有實戰經驗的年輕人來扛。”
“但你後來同意了。”
“因為周遠山副局長跟我說了一句話。”老周的嘴角微微上揚，“他說，‘老周，你輸不是因為經驗不夠，而是因為思維定式。你想用常規手段抓一個不按常規出牌的人，所以你輸了。我們需要一個不按常規出牌的人。’”
他伸出左手，拍了拍林硯的肩膀。手掌很重，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力度。
“小子，我不是在給你壓力。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寒露’不隻是一個普通的間諜。我們的情報分析顯示，他背後站著一個龐大的境外間諜組織，代號‘影子’。這個組織在亞太地區活動了至少十年，滲透領域涵蓋科技、軍事、經濟等多個方麵。‘寒露’隻是他們在濱海市的一個棋子，但這個棋子，可能是我們撬動整個組織的支點。”
林硯的瞳孔微微收縮。“影子”這個代號，他在學院的內部情報課上聽過一次，但講師隻是點到為止，沒有展開。現在看來，這個組織比他想象的更加龐大和隱蔽。
“我明白了。”林硯站起來，“周組長，好好養傷。案子交給我，我一定把人帶回來。”
老周看著他，目光裡有審視、有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小心。”他隻說了兩個字。
林硯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林硯。”老周在身後叫住他。
林硯回頭。
老周猶豫了一下，說：“如果有一天你抓到了‘寒露’，幫我問他一句話——濱海港的那個線報，是誰給他的。”
林硯沉默了兩秒，然後鄭重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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