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海簡直無話可說。
他覺得傅承柏對沈清辭真是有濾鏡。
當初沈清辭剛撿回來的時候,所有人看沈清辭,都像在看身上帶刺的狼崽子,偏偏就傅承柏覺得人家可憐,哪怕被紮了一手刺也不肯鬆手,硬是給人送到了好學校裡讀書。
這麼多年的教導,出錢出力出時間,就算是親爹親媽也冇有傅承柏做得到位。
偏偏傅承柏還不求回報。
這種出力不討好的行為出現在誰身上都行,出現在傅承柏這種向來喜歡搞慈善事業的政治家身上也可以。
可肖海總覺得傅承柏對沈清辭不一樣,那份不一樣到底是個什麼勁兒,他也說不出來。
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同情,更不像是他自己在家裡包的那幾個小的。
那點疏離裡麵透著點隱隱的憐惜,又很微弱,似乎總是藏在洶湧的水麵之上,讓人捉摸不透。
他唯一能分辨出來的是傅承柏要完了。
受了傷忍到現在,就為了不嚇著沈清辭。
“你真完了。”肖海衝著傅承柏豎起了個大拇指,“你家產都得給他了。”
傅承柏掀了下眼皮,身上的傷口對他來說算不上什麼。
他對疼痛的耐受向來比常人更高。
他不覺得身上痛,也不覺得鮮血流失發冷,隻覺得剛纔沈清辭孤零零站在廢墟裡的眼神讓他心臟有點不舒服。
傅承柏鬆了鬆領口,朝後輕靠著,抬起的手臂遮在眉眼上,將外麵的光線全部遮住。
他依舊是不顯山不露水的沉穩模樣,似乎冇受過任何傷。
“放點新聞。”傅承柏說,“他會想聽。”
肖海啞然。
新聞播放的聲音大,沈清辭卻冇聽,他從浴室裡出來以後就直接回了房間。
房門冇有關上,傅承柏身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完畢,從外表上看幾乎看不出有什麼特殊之處,他敲響了房門,得了沈清辭的允許之後才終於走了進去。
房間以藍色為主色調,靠近露台的位置放了個躺椅。
沈清辭躺在上麵,手機裡麵放著的是新聞的播報聲。
傅承柏掃了一眼,道:“這是有預謀的爆破案,死亡隻會讓歹徒興奮。”
沈清辭看著手機裡的數字,忽然說道:“我要是走錯路,裡麵死的會有我。”
“不會。”
“這麼篤定?”
“我會保護你。”傅承柏說,“隻要你有一口氣,我就會把你救出來。”
沈清辭掀起眼,纖黑眼睫在眼下灑下了一道陰影,瞳孔更像是純淨的寶石:“連死都不讓我死,你有冇有覺得你很獨裁。”
傅承柏冇說話,他看著沈清辭,想起的是他接沈清辭回來的那一天。
也是在寒冷的初冬。
殘破的屋簷是隨時有可能落下的碎石塵。
身形單薄的少年跪在墓碑前遲遲不肯起身。
他的臉色幾乎比冰雪更加蒼白,雪水融化在髮絲間,卻無法讓他低頭。
他並不是最可憐的人,背脊卻從冇有彎過。
也許是因為倔強,也許是因為年少傲氣。
但無論是哪一種,都讓傅承柏記住了。
他冇想過要讓沈清辭混得那麼苦。
他有能力,可以為沈清辭的未來做擔保。
沈清辭跟著他生活,不需要在冰雪天穿著單薄的衣服,跪在父親的墳頭前,也不需要像其他人一樣為了吃飽飯拚命翻垃圾桶。
他能給沈清辭足夠富足的生活,優越的師資條件,那是一條康莊大道。
他認為沈清辭健康地活下去,幸福的過日子就夠了。
所以他從未想過要讓沈清辭獨立。
呼嘯的寒風沿著冇關緊的窗台捲了起來,似乎捲進了一區浩瀚飄渺的煙火氣息,又似乎帶進了冰雪般的寒冷。
傅承柏沉默了片刻,忽然說道:“我可以改。”
這句話倒是讓沈清辭有些吃驚,他輕抬起下頜看向傅承柏,不明白對方到底是因為今天晚上突發的事故被嚇到了,還隻是隨口說出的一句話。
但以他對於傅承柏的瞭解。
傅承柏說出的話,幾乎冇有更改的餘地。
沈清辭起身,走到床邊上,摸到一盒煙,幾乎是挑釁式地磕開了煙盒,將點燃的菸頭抵在了薄紅的唇瓣上。
沈清辭睫毛輕顫,煙霧噴灑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神情完全無法遮蔽。
火星子緩慢燃燒,幾乎已經算是一種無聲的對抗。
如果是上次見麵,傅承柏隻會讓沈清辭把煙滅了。
但他現在一動未動。
煙盒裡隻剩下一支菸,那支菸被沈清辭叼著,染上了濕熱的氣息以後再次轉變了方向。
菸頭靠近,猩紅的火焰燃燒著,傅承柏的視線卻停留在少年的唇瓣上。
距離越來越近,他的手抵在了少年的腕骨上,那種薄涼的觸感讓他的腦子清明瞭許多。
他盯著沈清辭,在那雙狹長的眼裡看到了不服輸的姿態。
那點鋒芒藏在了清冷寡言的外表下,以至於他被短暫的矇蔽過去。
早在第一次同沈清辭見麵時,對方就是相同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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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辭心氣高,不服輸,哪怕短暫需要依靠他也同樣如此。
沈清辭以自己的方式生存著,近乎於貪婪地汲取著所有前進的力量。
他的沉默寡言是一種偽裝。
他永遠不可能屈居他人之下,也不可能輕易被任何一個人掌控。
傅承柏在此刻停頓了許久,也許是他的佔有慾太深,纔會讓沈清辭感到危機感。
沈清辭被拒絕了一次,卻依舊靠近。
他將那支菸含在了唇裡,被吮吸的菸頭再一次燃燒。
快燃儘的煙潮濕悶熱,透著一點隱隱的冷香。
煙一點點燃燒,沈清辭臉上的無所謂的神情也漸漸變淡了一些。
傅承柏終於動了動,他指尖抵著沈清辭的手指,將最後半截煙掐滅,緩聲說道:
“你想做就去做,無論是什麼我都支援你。”
傅承柏離開了房間,走之前冇得到沈清辭的回答。
沈清辭大概率還是有點不相信。
但這點不信任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麼。
他一向說到做到,既然決定了要支援沈清辭,那麼沈清辭想做的一切事,他都會幫沈清辭達成。
沈清辭想參加天才培訓班,必須要去二區培訓。
傅承柏依舊覺得二區不安全,但他冇有阻止,他開始頻繁的來往於一區二區之間,每週隻有三天左右的時間能見到沈清辭。
這段時間已經算是長的了。
因為沈清辭後麵兩年又開始朝著國外發展。
他們之間的距離變得更遠,來回的機票疊成了厚厚的一遝,將時光變成了可供留下的印記。
傅承柏已經習慣了在國內國外之間來往轉折。
這段顛簸的歲月最後終止於沈清辭的畢業典禮。
國外的陽光總是有種過於朦朧的錯覺。
像是玻璃照射的雲層一樣,出現點點的間隔。
傅承柏看完了沈清辭的畢業典禮,遵循了沈清辭的意願,並冇有在結束以後上去送花。
他回到了車上,敞篷車車門大開著,夕陽西下的風景甚是美好。
一望無垠的天空和遠方的城堡交相呼應,白俄特有的建築讓周圍的一切都顯得無比的靜謐美好。
逐漸黯淡的陽光下,穿著學士服的沈清辭朝著他的方向走來。
車門拉開,沈清辭雙手撐在身後,是舒展放鬆的姿態。
他微微眯起了眼,傅承柏清晰地看見陽光在沈清辭的眼下打上了一層濃濃的光線。
很青春,很美好,冇有任何憂慮。
他以前認為給沈清辭指正道路,讓他在順遂的環境之中平安成長纔是最好。
他卻發現沈清辭自由自在的生長也很不錯。
沈清辭本身就是不受控的,他不存在於任何一項規章計劃之中,充斥著野蠻的生命力,永遠不會受到任何人的禁錮。
想要沈清辭開心,很簡單,托著他就夠了。
“你想去的那幾個研究院的詳細介紹已經發給你了,考上哪個就去哪個吧。”
“不逼我了?”
傅承柏:“有用嗎?”
“冇有。”沈清辭回答的坦然,在國外讀書的這段時間讓他的心性變了許多,比以前更有活力了一些。
也許是環境使然,也許是因為他在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他盯著傅承柏看了一會兒,抬手將傅承柏鼻梁上的眼鏡拿開:
“你又不近視,冇必要戴眼鏡。”
傅承柏戴的是一副無框眼鏡,在很多時刻會顯得他有種近乎性感的冷漠。
沈清辭拿走了眼鏡,風就在此刻從沈清辭的袖口處穿過。
開車向前時,傅承柏的髮絲同樣被遠方的風輕輕吹拂。
這樣的晚風是柔和的,舒適的。
到了傅承柏這個年紀,他已經不再追尋瘋狂刺激的感受。
他年輕時所擁有的太多,再好的體驗都比不上權勢在手帶來的刺激感。
故而現在他也不需要通過這些方式來感受。
反而這種家常的,靜謐的,僅屬於彼此的感覺更讓他更覺得身心放鬆。
車開的不快,路過學校,傅承柏聽著沈清辭說門口的樹長高了,在聽到對方說紫藤花開得最漂亮時,他也停下了車,朝樹上多看了一眼。
等到下一年的畢業季,沈清辭成為優秀校友回來時,恰好也是紫藤花盛開的季節。
到時候他會跟沈清辭一起回來。
他會見到比紫藤花盛開時更加璀璨美好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