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林裏,那些日軍還在跑。
他們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像一群野兔在樹林裏亂竄,在灌木叢中翻滾,在倒下的樹榦上絆倒,又爬起來繼續跑。
“魔鬼……支那人有魔鬼……”
一個年輕的日軍瘋了一樣大喊著。他叫佐藤一郎,二等兵,剛滿二十歲。
三個月前,他還在北海道鄉下種地,穿著草鞋,彎著腰,把秧苗一棵一棵插進水田裏。
三個月後,他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被一個看不見的魔鬼追殺。
他臉上被荊棘刮出了血,鞋跑掉了一隻,但他不敢停。他的腦子裏隻有兩個字——
跑,跑,跑。
“八嘎,閉嘴!”旁邊的一頭日軍吼道,“快跑!”
佐藤閉嘴了。他咬著牙,繼續跑。跑著跑著,他突然停了下來。不是因為他想停,是因為他看見了。看見了前麵那個人,跑著跑著,腦袋突然沒了。
不是倒下,是消失。是那種——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樣的消失。
那具沒有腦袋的屍體,還往前跑了兩步,然後倒下。
血霧噴出來,濺在他臉上。溫熱的,腥甜的,像北海道春天裏的第一場雨。
佐藤的腿直接軟了,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他的嘴張著,想喊,喊不出來。
他的眼睛睜著,看著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看著那片還在擴散的血霧,看著那個——他永遠也跑不出去的噩夢。
兩千八百米外,林默趴在那裏,眼睛貼著瞄準鏡。
十字線裡,那個年輕的日軍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他的嘴唇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麼,但林默不需要知道。
他的手指,直接扣動扳機。沒有猶豫,沒有憐憫,沒有多餘的情緒。
因為他是狙擊手,因為他的槍叫沉默,因為沉默——從不猶豫。
子彈飛出槍膛,穿越兩千八百米的距離,穿過那個年輕的腦袋。佐藤一郎這下不用怕了,因為他的腦袋也炸了。
他的身體還跪著,跪了兩秒,然後倒下,倒在那具無頭屍體旁邊。
兩個北海道人,死在了中國的土地上,死在了同一個狙擊手的槍下。
林默的瞄準鏡,在樹林裏搜尋。那些日軍還在跑,但跑的人越來越少了。
有的被打死了,有的趴在地上裝死,有的躲在樹後麵,瑟瑟發抖。
他看見一個軍曹,躲在樹後麵,露出半個腦袋。那半個腦袋,在樹葉的縫隙裡若隱若現,像一隻探頭探腦的老鼠。
十字線壓上去。呼吸,停頓。手指,扣下。
子彈飛出槍膛,穿越兩千八百米的距離,穿過那棵樹,穿過那個軍曹的腦袋。
那個軍曹,腦袋炸開,血濺在樹榦上,濺在樹葉上,濺在那片他以為能擋住子彈的樹皮上。
山本幸二還在跑。他是跑得最快的,跑在最前麵的,跑得離那個魔鬼最遠的。
他的肺像要炸開,他的腿像灌了鉛,他的心臟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但他還是不敢停,因為他知道,停下來就會死。
他跑過一棵樹,跑過一塊石頭,跑過一具屍體,跑過一片灌木叢。他的腦子裏隻有兩個字——離開這片死亡叢林。
然後,他看見了前麵有一個人。也是日軍,也在跑。那個人同樣跑的不慢。
他們兩頭日軍,一前一後,在一條直線上。
山本愣了一下,但他沒有停。
他繼續跑,向著那個人跑。他要追上他,要超過他,要讓他替自己擋子彈。
這是他從軍三年學到的最重要的事——讓別人死,自己活。
前麵那個人,也看見了他。是頭年輕的日軍,臉上全是恐懼,眼睛瞪得老大,嘴張著,喘著粗氣。
他是向著山本的方向跑。
兩個人,麵對麵,在一條直線上。
“快跑——!!!”山本嘶吼,“後麵有魔鬼——!!!”
那頭年輕的日軍愣了一下。然後,他也嘶吼:“一起跑啊——!!!”
兩個人,擦肩而過。
就在擦肩的那一瞬間,他們同時停下了。不是因為他們想停,是因為他們聽見了。
聽見了那顆子彈飛來的聲音。很輕,很快,像風,像嘆息,像死神的腳步。
那顆子彈,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飛來,飛了兩千八百米,飛過了樹林,飛過了灌木叢,飛過了那些還在跑的屍體,飛到了他們麵前。
它不是從正麵來的,不是從側麵來的,是從他們的側麵——那條直線的延長線上來的。
它穿透了山本的腦袋。
然後,穿透了那個年輕的士兵的腦袋。
子彈消失在樹林深處,隻在原地留下兩具無頭屍體。
樹林裏,剩下的日軍趴在地上,瑟瑟發抖。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跑,沒有人敢抬頭。
有日軍趴在一棵樹後麵,把臉埋進泥土裏,像一隻把腦袋埋進沙子的鴕鳥。
有日軍趴在一堆落葉裡,用樹葉蓋住自己的頭,像一個還沒下葬的死人。
有日軍趴在一具屍體旁邊,用那具屍體的血塗在自己臉上,假裝自己也是死人。
有人看見了那一槍,有人沒看見,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那聲槍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很遠,但很準。一聲,就夠了。
一聲,就帶走了兩頭日落。
而那些趴在地上的人,在等,等下一聲槍響。
等那顆不知道會從哪個方向飛來的子彈,等那個看不見的魔鬼,來帶走他們。
劉行陣地。雷剛站在戰壕裡,他看見了那兩個麵對麵站著、然後同時腦袋爆炸的日軍,像兩顆被同一把鎚子砸碎的西瓜。
他大笑起來,聲音像打雷:
“一槍打死倆。”他喃喃,“林默這傢夥……真他娘是妖怪。”
陳小狗趴在戰壕邊緣,眼睛瞪得老大。他的眼睛比誰都好,他看見了那顆子彈的軌跡,看見了那兩頭同時倒下的日軍。
“旅長!旅長!”他拽著顧雲山的袖子,拽得袖子都要掉了,“林大哥又打死了兩個!一槍!兩個!”
顧雲山點頭:“嗯,看見了。”
他其實沒看見,因為他的眼神沒有陳小狗那麼好。
但他知道,因為雷剛嗓門太大,他聽見了。他聽見了“一槍打死倆”,聽見了“林默這傢夥”。
陳小狗笑得更大聲了:
“林大哥太厲害了!鬼子都不敢跑了!你看,你看,他們都趴下了!像王八一樣!像縮頭王八一樣!”
顧雲山轉頭,看向鐘樓廢墟的方向。
那裏,看不見人,隻有一堆碎石。
但他知道,那個人還在。
那個叫林默的人,正扛著那支槍,走在硝煙裡,走在碎石間,走在那些看不見的地方。
顧雲山知道林默還在保護他們。
知道林默和他們一樣,願意用命守護這片土地。
樹林裏,那些日軍還趴在地上。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跑,沒有人敢抬頭。
因為他們不知道那個狙擊手走了沒有,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還會開槍,不知道下一顆子彈會打誰。
他們隻知道一件事——
不能抬頭。抬頭,就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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