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正樹站在坦克上,看見了那個衝出來的人。
一個年輕的、瘦小的、左胳膊還吊著繃帶的中國士兵。他抱著一束手榴彈,正向坦克衝過來。
那身影,在硝煙中像一根被風吹動的蘆葦,隨時都會折斷。
但他跑得很快,快得讓山田想起了剛才那個中國軍官——一樣的瘦,一樣的不要命,一樣的讓人心裏發毛。
山田的嘴角勾起一個冷笑。“不自量力。”他抬起手槍,瞄準那個人。槍口隨著那個奔跑的身影微微移動,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感受著那金屬的冰涼。
“砰——!!!”
槍聲在坦克頂上炸開。李石頭的左腿中彈了,小腿上炸開一朵血花,身體猛地向左邊歪了一下,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
但他沒有停。他咬著牙,把那條中彈的腿拖在地上,繼續往前沖。一瘸一拐,像一隻被打斷了腿的野兔,但他的眼睛還盯著那輛坦克,盯著炮塔上那個穿軍官製服的人。
山田皺了皺眉。這個人,怎麼還不倒下?他又開了一槍。
“砰——!!!”
李石頭的右肩中彈了。血從肩膀湧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流,把整條袖子都染紅了。那束手榴彈在他懷裏晃了一下,差點掉下去。
他猛地低頭,用下巴夾住引線,把那捆手榴彈死死地壓在胸口。他的下巴在抖,嘴唇在抖,整個身體都在抖,但他沒有停。
血從他肩膀上湧出來,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他跑過的每一寸土地上。他跑過的路上,留下一串血腳印。
十米。八米。五米——
山田正樹的手指扣在扳機上,但他沒有開槍。他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人,看著那張滿是血汙的臉,看著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讓他想起了剛才那個中國軍官。一樣的,不怕死的,要跟你同歸於盡的眼睛。
他的手指僵在扳機上,他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突然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不是怕死,是怕這種不怕死的人。
“射擊——!!!”他嘶吼,聲音都劈了,“射擊——!!!”
坦克旁邊的日軍步兵同時舉槍。十幾支三八步槍,槍口對準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他們扣下扳機。
但太晚了。李石頭已經衝到了坦克旁邊。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把那束手榴彈的引線,狠狠地拉了下來。
白煙從手榴彈束裡冒出來,滋滋作響,像死神的呼吸。他把手榴彈扔向坦克的履帶。那個位置,是坦克最脆弱的地方。
扔出手榴彈的瞬間,李石頭抬起頭。看著坦克上麵的山田正樹。
笑了。
那笑容,很難看。滿臉的血,嘴唇乾裂,牙齒被血染紅了。但那笑容裡,有東西。有仇恨,有驕傲,有一種——讓山田這輩子都忘不掉的東西。
“小鬼子——”他嘶吼,聲音撕裂,像用盡了這輩子所有的力氣,“去你媽的——!!!”
“轟——!!!”
爆炸的火焰吞沒了一切。那輛**式坦克的左側履帶被炸斷了,負重輪飛出去,砸在地上,彈起來,又落下。車體猛地一震,歪向一邊,像一頭被打斷了腿的巨獸。濃煙和火焰從車體裏湧出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山田正樹被衝擊波掀翻,從坦克上摔下來,重重地砸在地上。他的後揹著地,五臟六腑都像被震移了位。
他的耳朵在嗡鳴,眼前一片模糊,嘴裏全是血腥味。他掙紮著爬起來,跪在地上,看向那輛坦克。
履帶斷了,動不了了。
那個中國士兵,也已經倒在了地上,生死不明。
報廢的坦克邊,山田跪在那裏,渾身發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他看見了。
看見那個人的眼睛——在拉響手榴彈的最後一刻,那雙眼睛還在笑。不怕死的笑。那笑容像釘子一樣釘進他的腦子裏,拔不出來。
陣地上。
顧雲山看見了。
看見李石頭衝出去,看見他中彈,看見他用下巴夾住引線,看見他拉響引線,看見他炸了坦克。
看見他——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紅了。紅得像燒紅的鐵。但他沒有流淚。他站在那裏,看著那輛癱瘓的坦克,看著那些愣住的日軍,看著那片被一個十九歲的孩子用命換來的平靜。
風從東邊吹過來,吹起他的衣角,吹起他臉上乾涸的血痂,吹起那些還沒來得及落下的眼淚。
“石頭。”他輕聲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你娘那邊——老子替你去說。”
身後,那些還活著的兵,站在戰壕裡。看著那輛被炸毀的坦克,看著那片還在燃燒的火焰。沒有人說話。
但有人,握緊了槍。有人攥緊了刺刀。有人把最後一顆子彈推進槍膛。
一個老兵輕聲說:“石頭那小子……平時最怕疼。打個針都齜牙咧嘴的。”
另一個老兵點頭:“嗯,怕疼。上次擦破點皮,嚎了半天。”
那個老兵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但他不怕死。”
他把槍端起來,瞄準前方那些還在發愣的日軍。“嗯,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