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雲山舉起大刀,刀鋒在硝煙中泛著冷光:“今天,咱們就守在這裡。守到最後一口氣,打光最後一顆子彈,流乾最後一滴血。但劉行——”他一字一句,“不能丟。”
冇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握緊了槍。
趙德勝第一個舉起槍:“二營,準備戰鬥!”
一營長舉起槍:“一營,準備戰鬥!”
三營長舉起槍——他的左臂已經斷了,用布條吊著,但他用右手舉起槍:“三營,準備戰鬥!”
戰壕裡,那些年輕的、疲憊的、帶著傷的身體,慢慢站起來。他們靠在戰壕邊緣,槍口對準前方。那片土黃色的海洋,正在逼近。
六點整。日軍的進攻開始了。
不是試探,不是小股騷擾。是傾巢而出——兩個聯隊,六千多人,從兩翼同時壓上來。步兵在前麵,坦克在後麵,重機槍在側翼壓製。
大地在顫抖。空氣在燃燒。那片土黃色的浪潮,像蝗蟲一樣,鋪天蓋地,湧向劉行。
大島浩站在後方的指揮所裡,舉著望遠鏡,看著那片正在推進的浪潮。他的嘴角,帶著笑。這一戰,勝券在握。
“大佐。”身邊的參謀開口,“第四十四聯隊已經突破支那軍左翼外圍陣地。”
大島浩點點頭:“告訴第四十四聯隊,不要停。直接插進去,切斷支那軍的退路。”
“哈依!”
顧雲山的望遠鏡裡,那片土黃色的浪潮越來越近。三百米。兩百米。一百米。他放下望遠鏡,抓起身邊那挺輕機槍。
“打——!!!”
槍聲炸開了。不是零零星星的,是所有的槍——同時開火,
步槍、輕機槍、那挺僅剩的重機槍——所有還能響的槍,同時噴出火舌。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向那片土黃色的浪潮。最前麵的日軍像被鐮刀割倒的麥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但後麵的日軍,還在衝。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因為他們知道,對麵的火力撐不了多久。
顧雲山也知道。
他打完一梭子子彈,換彈的時候,看了一眼彈藥箱。快空了。他咬了咬牙:“手榴彈——!!!”
幾十顆手榴彈同時扔出去,在日軍衝鋒隊形中炸開。爆炸掀起的泥土和血肉,混在一起,像一場黑色的雨。
但日軍太多了。一頭倒下去,兩頭補上來。兩頭倒下去,四頭補上來。
趙德勝趴在戰壕邊緣,打完最後一發子彈。他低頭看了看槍膛,空蕩蕩的。他把槍放下,從腰間抽出刺刀。他站起來,麵對著那片正在湧上來的土黃色浪潮。他的腿還在流血,但他站著,站得筆直。
“弟兄們——!!!”他嘶吼,“夠本的時候到了——!!!”
戰壕裡,那些打光子彈的士兵,紛紛站起來。有人握著刺刀,有人握著大刀,有人握著工兵鏟,有人握著——一塊尖銳的碎磚。他們站在戰壕邊緣,像一堵牆。一堵用血肉築成的牆。
顧雲山看著他們,看著那些年輕的、帶傷的、但亮著的眼睛。他笑了。
“弟兄們。”他說,“今天,咱們一起——”
他舉起那把捲了刃的大刀:
“殺——!!!”
他們衝了出去。不是防守,是反衝鋒。兩千對六千。刺刀對坦克。血肉對鋼鐵。但他們衝了。衝在最前麵的是趙德勝,他的腿在流血,但他跑得比誰都快。他一刀捅進一個日軍的胸口,拔出,又捅進另一個。
一頭日軍軍官舉著軍刀衝過來,趙德勝側身躲過,反手一刀砍在那軍官的脖子上。血噴了他一臉,他冇有擦,繼續向前。
在他前麵,一個老兵被子彈打中了肩膀,槍掉了。他冇有撿槍,他撲上去,抱住一頭日軍,用牙齒咬住了對方的喉嚨。血從嘴裡湧出來,他冇有鬆。日軍慘叫著倒下。
大島浩的望遠鏡裡,那些中**人正在衝鋒。不是撤退,不是潰敗,是衝鋒。兩千個彈儘糧絕的人,向著六千個全副武裝的人衝鋒。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
他見過很多中**隊。在東北,在華北,在華北。那些軍隊,往往打幾槍就跑了。但這些人,不一樣。
“大佐!”參謀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慌亂,“第四十四聯隊左翼被反衝擊,前進受阻!”
大島浩咬著牙:“告訴第四十四聯隊,不許停!他們隻有兩千人,彈藥已經打光了!撐不了多久!”
“哈依!”
趙德勝砍倒了第五頭日軍。但他的刀,卡在一頭日軍的肋骨裡,拔不出來了。
他鬆開刀,從地上撿起一把三八式步槍,用刺刀繼續捅。第六頭,第七頭。
顧雲山和趙德勝站在一起。他們互為犄角。
顧雲山舉起大刀,繼續向前。一刀,又一刀,再一刀。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頭,隻知道刀刃越來越鈍,手臂越來越沉。
然後,他聽見了喊聲。不是日語的命令聲,是中國話。
“旅座——!!!”
他回頭。身後,那些兵,還在跟著他。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有人在流血,有人在倒下,但馬上有人,將倒下的人攙扶起來。
他們都在,都在跟著他。
“旅座——!!!”
“旅座——!!!”
“旅座——!!!”
顧雲山笑了。他轉過身,麵對著那片土黃色的海洋。
“弟兄們——!!!”他嘶吼,“跟著老子——!!!”
“殺——!!!”
他衝了出去。身後,所有人,跟著衝了出去。兩千個彈儘糧絕的人。兩千個知道必死的人。兩千個——
不願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