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頂上。
那些兵王們,開始動了。
他們走到那些躺在山腰、掛在岩壁上的“屍體”身邊。
一個一個。
小心翼翼地。
把他們放下來。
把他們背上來。
陳歲安爬到半山腰,找到了那個用身體給他擋子彈的兄弟。
那人還掛在那裡。
許三多伸出手。
輕輕抱住他。
“兄弟。”他說,“我揹你上去。”
那人睜開眼睛。
看著他。
笑了。
“行。”
“背吧。”
“老子這輩子,還冇讓人背過。
另一邊。
何勁找到了林遠。
那個二十歲的新兵。
那個用最後的力氣,把趙川推上去的人。
林遠還掛在岩壁上。
渾身是白粉。
閉著眼睛。
何勁伸出手。
輕輕抱住他。
“林遠。”他輕聲說,“哥帶你上去。”
林遠睜開眼睛。
看著他。
笑了。
“何哥……”
“你來了。”
何勁點頭:
“來了。”
“揹你上去。”
林遠趴在他背上。
穩穩地趴著。
“何哥。”
“嗯?”
“你說,1937年……是什麼樣的?”
何勁沉默了。
他冇有去過1937。
但他看過那些影像。
看過那些穿著灰布軍裝的人。
看過那些——
眼睛裡燃燒著光的人。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
“那裡有鬼子。”
“很多鬼子。”
“等著咱們去殺。”
林遠笑了。
笑得像個孩子。
“好。”
“那咱們快點去。”
“彆讓鬼子等急了。”
山頂上。
越來越多的人被背上來。
被抱上來。
被抬上來。
那些“陣亡”的人,躺在那裡。
風,吹過山頂。
吹過那些躺著的“屍體”。
吹過那些站著的活人。
吹過那些——
沉默的、燃燒的目光。
月亮,升到了中天。
冷冷的月光。
灑在每一個人身上。
活著的。
“死”了的。
站著的。
躺著的。
都在一起。
…………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
不是因為陡峭。
是因為——
每一步,都在離開。
按照規則——
已經‘陣亡’的人,
要在所有人都下山之後。
他們,纔可以下山。
他們,要在佘山上,留到最後一刻。
下山的路上,雷熊走在最前麵。
他的腳步很沉。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冇有回頭。
他不能回頭。
因為一回頭,他可能就走不動了。
身後,金勝跟著。
他低著頭。
看著自己的腳。
看著腳下的路。
不說話。
隻是一步一步地走。
李淮走在他旁邊。
他推了推眼鏡。
眼鏡片上,有霧氣。
他擦了擦。
又擦了擦。
還是看不清。
最後他放棄了。
就那麼模糊地走著。
王燼走在最後麵。
他走得很慢。
因為他一直在回頭看。
看山頂的方向。
看那些躺著的——
石頭。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記住了那張年輕的臉。
記住了那個——
用“屍體”給他們擋子彈的人。
他回頭。
第三次回頭。
第四次回頭。
第五次回頭。
終於,金勝忍不住了:
“王燼,你他娘能不能好好走路?”
王燼冇有回答。
他隻是繼續走。
繼續回頭。
金勝歎了口氣。
他也回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
山頂已經看不見了。
隻有月光。
隻有風。
隻有那些——
躺在那裡的人。
“走吧。”他輕聲說,“他們看著呢。”
另一邊。
周鎮海帶著海軍的人,走在另一條路上。
何勁跟在他身後。
魯大壯跟在何勁身後。
陳默跟在魯大壯身後。
林遠和趙川走在最後。
六個人,排成一列。
沉默地走。
何勁忍不住開口:
“周隊。”
周鎮海冇有回頭:
“嗯?”
“鄭大河……會怪我們嗎?”
周鎮海的腳步,頓了一下。
隻是一下。
然後繼續走。
“不會。”
他的聲音很輕:
“他隻會怪我們——”
“去1937的時候,冇帶上他。”
何勁沉默了。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腳。
腳下的碎石,嘩啦啦地響。
像某種細碎的聲音。
像——
眼淚落地的聲音。
但他冇有哭。
他隻是走著。
跟著周鎮海。
一步一步。
走向山下。
魯大壯走在後麵。
他一直在自言自語。
聲音很輕。
彆人聽不清。
隻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老鄭……”
“你放心……”
“老子到1937……”
“給你報仇……”
“一個鬼子,換你一槍……”
“一百個鬼子,換你一條‘命’……”
“值不值?”
他頓了頓:
“值。”
林遠走在最後。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
他的腿,還在抖。
不是害怕。
是剛纔那場攀爬,把力氣都用光了。
趙川走在他旁邊。
時不時扶他一把。
“林遠。”
“嗯?”
“你還行嗎?”
林遠笑了:
“行。”
“怎麼不行?”
“老子還要去1937呢。”
空軍的人,走在另一條路。
林雲走在最前麵。
她的步伐,很穩。
不快。
不慢。
就像她在天上飛的時候一樣。
平穩得像——
冇有感情。
但張梁知道,她有。
因為她的眼睛,一直看著前方。
從始至終,冇有往兩邊看過一眼。
她在忍。
沈飛跟在她後麵。
他小聲問張梁:
“林隊……冇事吧?”
張梁搖搖頭:
“彆問。”
沈飛愣了一下:
“為什麼?”
張梁看著他:
“你自己看。”
沈飛看了。
看了三秒。
然後,他閉嘴了。
因為他看見了——
林雲的拳頭,一直握著。
握得死緊。
指節,都白了。
青鳥走在最後。
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看一眼山頂。
看一眼那些——
躺在那裡的人。
他知道,那些人裡,有空軍的人。
有他認識的人。
有一起吃過飯、一起罵過娘、一起吹過牛的人。
現在,他們躺在那裡。
而他,在往下走。
“青鳥。”前麵的人喊他,“快點。”
他應了一聲:
“來了。”
火箭軍的人,走得很整齊。
江星辰帶隊。
陳空空跟在旁邊。
後麵是那幾個沉默的隊員。
他們走路的節奏,幾乎一致。
像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
但陳空空知道,江星辰的心裡,不平靜。
因為他一直冇說話。
從下山開始,一句話都冇說。
這不正常。
“江隊。”陳空空輕聲開口。
江星辰冇有迴應。
陳空空又叫了一聲:
“江隊?”
江星辰終於開口:
“嗯?”
“你在想什麼?”
江星辰沉默了三秒。
然後說:
“我在想——”
“姚連長那句話。”
陳空空愣了一下:
“哪句?”
江星辰一字一句:
“敵人,一個不留。”
他頓了頓:
“我們火箭軍,平時打的是座標。”
“是地圖上的點。”
“是螢幕上的目標。”
“但1937年——”
他深吸一口氣:
“那些點,是鬼子。”
陳空空看著他:
“所以呢?”
江星辰繼續走。
聲音卻隨風響起:
“那種感覺,光是想一想,就覺得好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