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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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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次迴圈------------------------------------------,商場裡的燈閃了一下。,不是電壓不穩——是那種刻意的、有節奏的閃爍,像有人在調光。一閃,一滅,再亮起來的時候,光線變了。從原來的冷白色日光燈變成了暖黃色,像是黃昏時分的色調。“導覽牌。”陸覺的聲音。。導覽牌上的文字冇有增加,但格式變了。三條規則被重新排版,每一條下麵多了一行小字——灰色的,比正文小一號,像是註釋::地下一層正在施工,請勿靠近。(註釋:靠近的定義是什麼?問你自己。):不要在鏡中尋找自己。如果你看到了鏡中的另一個你,不要相信ta說的話。(註釋:另一個你,真的是“你”嗎?):每違反一條規則,觸發一次投票。(註釋:投票結果不是懲罰,是禮物。)。禮物?讓老趙撞得頭破血流是禮物?讓鏡子裡出現一個紅衣女人是禮物?她壓下心裡的寒意,把目光移向彆處。。她開始注意到那些“不應該存在”的東西。。九十年代的款式,紅色的外殼已經褪成粉色,玻璃麵板上貼著“售完”的紙條。但紙條下麵的飲料樣品還在——一罐橙色汽水,牌子她冇見過。,紅色的布,白色的字:“熱烈歡迎首屆‘商場生存挑戰賽’參賽選手”。字是印刷體,但“生存挑戰賽”五個字被人用黑色馬克筆塗掉了,改成了兩個手寫的字:“觀眾”。——她還冇上去過,但她看到三層走廊的護欄上,每隔幾米就掛著一個塑料花環,像是某種歡迎儀式。花環是新的,顏色鮮豔得不像話,和整個商場的破敗格格不入。

“這些東西不是我們進來時就有的。”吳德勝走到她身邊,聲音壓得很低,“我醒來的時候,這裡什麼都冇有。自動販賣機冇有,橫幅冇有,花環冇有。”

“我知道。”方燭說。她正在想一件事:這些新出現的東西,是規則改寫的結果,還是投票的結果?或者說——規則改寫和投票,根本就是一回事?

她的思路被一個聲音打斷。

“有人在唱歌。”

阿螢說的。阿螢終於說話了——不,不是“說話”,是“問”。她的每一個句子都以問號結尾,即使是陳述事實。“有人在唱歌?”

方燭豎起耳朵。她聽到了。聲音從商場的東側傳來,很遠,像是從牆壁裡麵滲出來的。一個女聲,冇有歌詞,隻是哼唱,旋律簡單得像是搖籃曲。音調忽高忽低,有時候像是從頭頂傳來的,有時候像是從腳底下。

“彆理它。”吳德勝說,“可能是廣播係統出了故障。”

但方燭知道不是故障。她太熟悉這種手法了——在綜藝節目裡,導演會用環境音來控製觀眾的情緒。緊張時用低頻噪音,溫馨時用輕柔的鋼琴曲,恐怖時用……搖籃曲。搖籃曲是最恐怖的,因為它暗示“有人把你當成嬰兒”,而嬰兒是冇有自主權的。

她走向東側。吳德勝想跟上來,她擺手示意他留下。

東側是商場的餐飲區。一排已經關門的檔口,捲簾門拉下來,上麵貼著“旺鋪轉讓”的廣告,但電話號碼已經被刮掉了。最裡麵的一家店,捲簾門半開著,隻留了一條縫,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哼唱聲從裡麵傳出來。

方燭蹲下來,從縫隙往裡看。裡麵很暗,但她看到了一雙鞋。白色的帆布鞋,很小,像是孩子的尺碼。鞋麵上有紅色的汙漬,不知道是油漆還是彆的什麼。

“有人嗎?”她問。

哼唱聲停了。

然後,一雙眼睛出現在縫隙的另一側,和她隔著不到二十厘米。一個女孩的眼睛,瞳孔很大,幾乎占滿了整個虹膜,像貓一樣。她盯著方燭看了三秒,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不是觀眾。”

然後她退了回去,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黑暗中。

方燭猛地站起來,想拉開捲簾門,但門鎖著。她用力拍了幾下,隻有金屬的回聲,再也冇有人應答。

她回到中庭的時候,發現所有人都在看她。不隻是六個人——還有鏡子裡的“人”。

鏡子裡多了三個“觀眾”。除了那個紅衣女人蘇晚,現在又多了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和一個紮雙馬尾的小女孩。三個人站在鏡子裡的中庭,麵無表情地看著現實中的七個人。

“它們什麼時候出現的?”方燭問。

“你離開的時候。”陸覺說,“一個一個出現的。先是那個男人,然後是小女孩。它們不像是映象——它們會自己移動。那個小女孩剛纔一直在跟著何小鹿。”

方燭看向何小鹿。女孩蹲在服務檯後麵,隻露出半個腦袋,馬克筆在手心飛快地寫著什麼。她的嘴唇在發抖,但冇有哭。

“何小鹿。”方燭走過去,蹲下來。“你看到了什麼?”

何小鹿把手心給她看。手心裡寫滿了字,但字跡越來越潦草,有些地方已經糊成了一團墨漬。方燭勉強辨認出幾個詞:“他們在數我們”“紅衣服的數了三遍”“小女孩在模仿我”“男人在搖頭”。

方燭站起來,麵向鏡子。三個“觀眾”站在鏡中世界的不同位置,冇有看她,而是看著彼此,像是在交流。蘇晚的嘴唇在動,但方燭聽不到聲音。小女孩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麵畫著什麼——和何小鹿一模一樣的動作。中年男人站在服務檯旁邊,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在寫字。

“他們不隻是觀眾。”陸覺走到她身邊,聲音壓得很低。“他們在工作。”

“什麼工作?”

“記錄。統計。分析。”陸覺指著中年男人的筆記本,“你看他的筆在動。他在寫東西。不是隨便寫,是——你看他的節奏。寫三秒,停一秒,翻頁,再寫三秒。這是資料錄入的節奏。”

方燭盯著那箇中年男人。他的動作確實不像是隨意的,有規律,有效率,像是做過無數次。

彈幕出現了。

“他在寫什麼?”

“資料。”

“什麼資料?”

“投票資料。”

“每一條彈幕都被記錄了。”

“每一條。”

方燭的腦子嗡了一下。彈幕說每一條彈幕都被記錄了——那意味著,這些“觀眾”在鏡子另一邊做的事情,是分析觀眾的行為。他們不是在“觀看”,他們是在“研究”。

研究誰?研究彈幕背後的真實觀眾?還是研究——他們自己?

她還冇來得及深想,導覽牌又變了。

這次不是增加規則,而是規則一的內容被完全替換了。

規則一:地下一層不存在。如果你看到了通往地下一層的門,不要進入。

(註釋:門會移動。它會出現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不存在?”老趙的聲音從玻璃門那邊傳來,他已經醒了,額頭的傷疤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更深。“剛纔還說在施工,現在說不存在?”

“規則在自我修正。”陸覺說,“不是被違反才修正,是——它在適應我們。”

“適應我們什麼?”

“適應我們的想法。你剛纔是不是在想‘地下一層到底存不存在’?”

老趙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我也在想。”吳德勝說,“我剛纔一直在想那扇鐵門後麵的牆。如果地下一層不存在,那牆後麵是什麼?”

“什麼都冇有。”零開口了。ta從消防栓旁邊站起來,手裡還拿著那本《商場消防安全手冊》。ta的聲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但仍然帶著那種砂紙摩擦玻璃的質感。“規則一的意思是,地下一層不存在。但如果你‘認為’它存在,它就會出現。門會移動到你認為它在的地方。”

所有人都沉默了。

方燭想起了服務檯後麵的那扇門。她當時“認為”那扇門後麵有東西——她認為它是關鍵,認為它通向某個重要的地方。所以她踹開了門,走了進去,看到了那個房間,看到了那段錄影。

門出現了,因為她認為它應該出現。

“那鏡子呢?”她問,更像是自言自語。“鏡子是因為誰‘認為’它應該出現?”

冇有人回答。但彈幕替他們回答了。

“你們所有人。”

“每個人都在想‘為什麼冇有鏡子’。”

“保安大哥先想的。”

“對,他想到了他在商場值班的時候,玻璃門上冇有鏡子,這不正常。”

“然後鏡子就出現了。”

吳德勝的臉白了。他想起來了——他醒來後確實有一個念頭一閃而過:這商場的玻璃門怎麼冇有鏡子?商場大門不都應該是鏡麵玻璃嗎?

他的一個念頭,讓一麵鏡子出現了。讓一個紅衣女人出現了。讓三個“觀眾”出現了。

“我們創造了它們。”方燭說,聲音發乾。“規則、鏡子、觀眾——都是我們的想法創造的。”

“不完全。”陸覺搖頭,“想法隻是觸發了改寫。真正創造它們的,是投票。觀眾投票決定了‘保留鏡子’,所以鏡子留下來了。我們的想法隻是開啟了門,投票決定了門後麵是什麼。”

“所以觀眾纔是真正的創造者。”方燭說。

“對。我們是素材。觀眾是導演。”

方燭聽到“導演”這個詞,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她是導演——真正的導演。但現在她成了素材,成了彆人鏡頭前的東西。而那個“彆人”,是一群不知道自己正在投票的普通人。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陸覺。你說過你設計了逃生通道,後來封了。”

“對。”

“那個通道現在在哪裡?”

陸覺低頭看平麵圖,猶豫了一下。“如果我們的想法可以創造門,那逃生通道——如果足夠多的人‘認為’它存在——它也會出現。”

“那我們就讓觀眾認為它存在。”

“怎麼讓?”

方燭冇有回答。她走向鏡子,站在三個“觀眾”麵前。蘇晚抬起頭看著她,眼神裡冇有敵意,隻有一種漫長的、被時間磨平了的疲憊。

“蘇晚。”方燭說,“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蘇晚點頭。鏡麵上的字跡浮現:

“能。聲音很清楚。”

“你是第一個觀眾。你知道怎麼讓節目停播。”

蘇晚沉默了幾秒。然後她寫:

“讓觀眾預期落空。連續三次。”

“我們已經知道了。”方燭說,“但具體怎麼做?”

蘇晚又沉默了。這次沉默了很久。小女孩走到她身邊,拉了拉她的衣角,像是在催促。蘇晚摸了摸小女孩的頭,然後繼續寫:

“預期不是預測。觀眾不是想看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們想看到‘他們以為會發生的事’。”

方燭盯著這行字。預期不是預測——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蘇晚繼續寫:

“彈幕預測的是‘最可能發生的事’。但觀眾預期的是‘他們希望發生的事’。這兩者不一樣。”

方燭的腦子裡炸開了一個念頭。彈幕預測的是“最可能發生的事”——是基於邏輯、常識、人性的推斷。但觀眾預期的是“他們希望發生的事”——是基於情感、**、偏好的期待。

彈幕說“他會下去”,是因為從邏輯上推斷,一個人看到向下的樓梯,很可能會走下去。但觀眾期待的,可能根本不是“他走下去”,而是“他會不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讓觀眾預期落空,不是讓彈幕預測錯誤——彈幕預測錯了,觀眾可能會覺得“有意思”,但不會覺得“意外”。真正讓觀眾預期落空的,是他們“希望”的事情冇有發生。

“我懂了。”方燭轉身麵對所有人。“觀眾希望看到什麼?”

冇有人回答。

“觀眾希望看到我們害怕。”她自問自答,“希望看到我們互相懷疑、互相背叛、一個個死掉。希望看到標準的恐怖綜藝劇本。”

“所以我們要反著來。”陸覺接話,“不害怕,不內訌,不死。”

“對。”方燭點頭,“我們要讓這檔節目變得無聊。”

老趙從玻璃門那邊走過來,額頭上的傷疤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怎麼無聊?我們被困在這裡,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你讓我怎麼不害怕?”

“怕可以。”方燭說,“但不要讓觀眾看出來。”

她看向何小鹿。何小鹿已經從服務檯後麵站起來了,馬克筆還攥在手裡,指縫間全是黑色的墨漬。她的眼睛紅紅的,但冇有眼淚。

“何小鹿,你能做到嗎?”

何小鹿點頭。她在手心寫了兩個字:可以。字跡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方燭看向吳德勝。保安挺直了腰板,臉上的表情從緊繃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不是放鬆,是接受。接受了自己身處一個無法用常理理解的地方。

“老吳。”

“我在。”

“你是軍人出身。你見過最糟糕的情況是什麼?”

吳德勝想了想。“零三年的商場搶劫案。三個持槍的,二十多個人質。我蹲在服務檯後麵,槍口對著我的方向,我能看到那個人的手指在扳機上抖。”

“你怎麼做的?”

“我數數。數到三十,深呼吸一次。數到三百,他走了。”

方燭點頭。“那你現在也數數。每次想跑、想喊、想做任何‘正常人’會做的事,就數數。”

吳德勝冇有點頭,但他開始數了。方燭看到他的嘴唇在動,無聲地數著。

“阿螢。”方燭轉向衛衣。阿螢蹲在服務檯旁邊,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眼睛睜得很大。ta看著方燭,等待下一個問句。

“你之前說,你可能是觀眾。”

阿螢冇有否認。ta點了點頭,然後寫了一行字在服務檯側麵:“我是觀眾?”

方燭猶豫了一下,選擇了說實話。“你是觀眾。但你把自己投回來了。你失去了記憶,但你的身體記得怎麼投票。”

阿螢看著這行字,很久冇有說話。然後ta笑了——一種很奇怪的笑,冇有聲音,隻是嘴角向上彎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那我就是間諜?”阿螢問。

“你是我們和觀眾之間的橋梁。”方燭說,“你能感覺到觀眾在想什麼嗎?”

阿螢閉上眼睛,像是真的在感受什麼。過了一會兒,ta睜開眼:“他們很無聊?”

“無聊?”

“他們希望發生點什麼?”阿螢說,“隨便什麼?”

方燭深吸一口氣。觀眾很無聊。無聊的觀眾最容易產生強烈的預期——他們希望發生“任何事”。任何事都比現在有趣。這意味著,隻要他們什麼都不做,觀眾的預期就會越來越強烈,然後——

然後他們做一件“什麼都不做”之外的事,就會讓預期落空。

“所有人聽好。”方燭說,“從現在開始,我們不做任何事。”

“什麼?”老趙的聲音拔高了。

“不跑,不喊,不探索,不推理,不吵架,不哭。我們就坐在這裡。”

“坐在這裡乾什麼?”

“什麼都不乾。”

老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方燭的眼神,把話嚥了回去。

七個人在中庭坐了下來。方燭坐在服務檯前麵,背靠著檯麵。陸覺坐在她旁邊,平麵圖攤在膝蓋上,但冇有看。何小鹿坐在地上,馬克筆放在一邊,手心朝上放在膝蓋上。吳德勝盤腿坐著,嘴唇在無聲地數數。老趙靠在柱子上,閉著眼睛。阿螢坐在服務檯下麵,隻露出頭頂。零坐在消防栓旁邊,把《商場消防安全手冊》翻到第三十七頁,但冇有讀。

沉默。

第一分鐘。彈幕開始刷屏。

“他們在乾嘛?”

“不動了?”

“卡住了?”

“直播斷了?”

“冇斷,你看導演眼睛在眨。”

“為什麼不動?”

“好無聊。”

“無聊死了。”

“退出了。”

“彆退,再看看。”

第三分鐘。導覽牌閃了一下。規則一又變了。

規則一:地下一層是安全的。如果你想進入,請從服務檯後麵的門進入。

(註釋:安全的定義是什麼?問你自己。)

方燭冇有動。她在心裡默唸:這是誘餌。規則在引誘她動。如果她動了,觀眾的預期就被滿足了——他們希望看到“有人去探索地下一層”。

她不動。

第五分鐘。鏡子裡的蘇晚開始寫字。字跡很大,隔著鏡子也能看清:

“你們在做什麼?不動的話,規則會越來越激進。”

方燭冇有迴應。

第七分鐘。鏡子裡的中年男人合上了筆記本。他走向鏡麵的邊緣,像是在尋找出口。小女孩蹲在地上,不畫了,抬起頭看著現實中的七個人,眼神從好奇變成了困惑。

第十分鐘。彈幕明顯少了。右下角的數字從1,567降到了1,201。三百多個人退出了。

方燭的心跳加速了。有效果。觀眾在流失。但還不夠。她需要連續三次讓觀眾預期落空——至少要讓彈幕連續三次預測錯誤。但現在他們什麼都冇做,彈幕根本冇有預測,因為“什麼都冇做”本身就是最可預測的狀態。

“陸覺。”她壓低聲音,嘴唇幾乎不動。“我們需要做點什麼。”

“做什麼?”

“彈幕現在在說什麼?”

陸覺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螢幕。“說我們無聊。說我們是不是睡著了。說……”他頓了一下,“說何小鹿要哭了。”

方燭看向何小鹿。女孩的眼眶紅了,嘴唇在微微顫抖。她確實快要哭了。一個十九歲的女孩,被困在廢棄商場裡,被鏡子裡的陌生人看著,被無數看不見的觀眾投票決定命運——她能堅持十分鐘不哭,已經是奇蹟了。

彈幕預測:何小鹿要哭了。

如果她哭了,彈幕預測正確,觀眾預期被滿足。如果他們能讓她不哭——

“何小鹿。”方燭輕聲說。聲音很小,隻有身邊幾個人能聽到。“看著我。”

何小鹿抬起頭,眼眶裡的淚水在打轉。

“你四歲的時候來過這個商場。”方燭說,“你媽媽帶你來的。她給你買了一隻塑料鸚鵡。”

何小鹿的嘴唇顫了一下。

“那隻鸚鵡是什麼顏色的?”

何小鹿張了張嘴,冇有聲音。然後她用口型說了一個字:綠。

“綠色的鸚鵡。”方燭點頭,“你後來把它放在哪裡了?”

何小鹿眨了眨眼,眼淚終於落下來。但她在笑。一個很淺的、帶著淚水的笑。她用口型說:床頭。我放在床頭。它還在。

彈幕:

“哭了。”

“果然哭了。”

“等等,她在笑。”

“哭了但是笑了?”

“這算什麼?”

“預測錯了吧。”

“預測的是‘哭’,她哭了冇錯。”

“但她也在笑。”

“笑不算。”

“算不算?”

方燭不知道彈幕的預測算不算正確。她隻知道一件事:何小鹿冇有崩潰。她在哭,但她同時在笑。一個被恐懼和回憶同時擊中的十九歲女孩,做出了觀眾冇有預料到的反應——不是單純的崩潰,不是單純的堅強,而是兩者同時發生。

螢幕右下角的數字從1,201跳到了1,189。又走了十二個人。

方燭站起來。她決定賭一把。

“何小鹿。”她說,聲音比之前大了一些,大到螢幕的收音裝置能清晰捕捉到。“畫給我看。那隻鸚鵡長什麼樣。”

何小鹿擦了擦眼淚,拿起馬克筆,在服務檯側麵開始畫。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認真。先畫一個圓圓的肚子,再畫一個更圓的頭,然後是翅膀——不,鸚鵡的翅膀應該是收起來的,她改成了兩條弧線。最後是眼睛。她畫了兩個圓圈,然後在圓圈裡點了兩個點。

一隻綠色的鸚鵡。歪歪扭扭的,像幼兒園孩子的作品。但所有人都認出來了——那是一隻鸚鵡。

何小鹿畫完,在鸚鵡旁邊寫了一行字:“它叫小綠。我媽媽買的。五塊錢。”

彈幕沉默了。

不是冇有彈幕,而是彈幕的內容變了。不再是預測,不再是嘲諷,不再是“笑死”“完了”“下一個”。彈幕變成了:

“小綠。”

“我媽也給我買過。”

“我小時候也有一個。”

“綠色的鸚鵡。”

“五塊錢。”

“我的那隻叫波利。”

“我的找不到了。”

“我弄丟了。”

“我媽說再買一個,但不一樣了。”

方燭看著這些彈幕,突然明白了什麼。

觀眾不是魔鬼。觀眾不是邪惡的存在。觀眾就是普通人——會懷舊、會感動、會想起自己小時候的玩具、會想念媽媽。他們投票的時候冇有惡意,他們隻是不知道自己在投票。

如果能讓觀眾“想起來”——想起來自己也是人,想起來螢幕另一邊的人也是人——也許他們會主動停止觀看。

“蘇晚。”方燭走向鏡子,“觀眾能看到我們寫的字嗎?”

蘇晚寫:

“能。如果寫在鏡麵上,他們能看到。”

方燭拿起何小鹿的馬克筆,走到那麵嵌在玻璃門上的鏡子前。鏡麵光滑,馬克筆的墨水在上麵凝成水珠,不太容易寫。她用力按著筆尖,一筆一劃地寫:

“你好,觀眾。我叫方燭。我是真人。不是演員。請幫我們離開這裡。”

她寫完,退後一步,看著這行字。

彈幕:

“真的假的?”

“不是劇本嗎?”

“她看起來不像演的。”

“演的吧。”

“萬一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那我們投票不就是……”

“閉嘴。”

“彆想了。”

“繼續看。”

右下角的數字跳到了1,102。又走了八十多人。

方燭看到這個數字,心裡燃起了一點希望。但這點希望很快就被澆滅了。

導覽牌變了。

不是規則改寫。是整個導覽牌的內容被全部替換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巨大的、紅色的、像是在滴血的字型:

“規則之外:參賽者不得與觀眾直接對話。違者,全員投票。”

方燭還冇來得及反應,螢幕就亮了。不是彈幕,不是投票選項——是倒計時。三十分鐘的倒計時。螢幕上方寫著一行小字:

“三十分鐘後,全員投票。投票內容:是否保留方燭的‘導演’身份。”

“全員投票”是什麼意思?不是觀眾投票,是“全員”——包括誰?

彈幕給出了答案:

“全員=所有觀眾 所有參賽者。”

“你們也要投票。”

“投她是不是導演。”

“如果投‘不是’,她就會變成觀眾。”

“立刻。”

方燭的手涼了。

她轉頭看向其他六個人。他們也在看螢幕,臉色各異。老趙的臉白了,吳德勝的臉沉了,陸覺的表情她看不懂——那不是恐懼,是一種複雜的、混合了愧疚和某種決心的神色。

何小鹿在服務檯側麵飛快地寫。她寫完後,把馬克筆遞給方燭。

服務檯側麵多了一行字:

“方燭,你是導演嗎?”

方燭看著這行字,突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無奈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一個十九歲的、識字不多的女孩,在被困在恐怖商場、隨時可能變成“觀眾”的情況下,問出的問題不是“我們能不能活著出去”,而是“你是導演嗎”。

她在確認。確認方燭的身份,確認誰在帶領他們,確認這七個人是不是一個“團隊”。

方燭拿起馬克筆,在何小鹿的問題下麵寫了兩個字:

“我是。”

她寫完,轉向其他人。

“三十分鐘後投票。你們每個人都要投。投‘是’或者‘不是’。我不會要求你們投‘是’——你們根據自己的判斷來。”

“但是我需要你們知道一件事。”她看著每一個人的眼睛,最後停在陸覺身上。“我在外麵是導演。在這裡,我仍然是。不是因為我有答案——我冇有。是因為我知道怎麼在冇有答案的時候,讓所有人保持向前走。”

沉默。

倒計時:29分13秒。

彈幕:

“她會贏嗎?”

“她不會。”

“她會變成我們。”

“所有人都會。”

“這隻是時間問題。”

方燭冇有看彈幕。她蹲下來,和何小鹿一起,繼續畫那隻綠色的鸚鵡。

“小綠的翅膀是什麼顏色的?”她問。

何小鹿想了想,在鸚鵡的翅膀上塗了一筆。深綠色。

“尾巴呢?”

何小鹿畫了三條弧線,塗成淺綠色。

方燭接過馬克筆,在鸚鵡的頭頂畫了一小撮翹起來的羽毛。

“它應該是這樣的。”方燭說。

何小鹿看著那隻鸚鵡,笑了。冇有眼淚,隻是笑了。

螢幕右下角的數字:1,089。

倒計時:27分44秒。

鏡子裡的蘇晚看著這一切,在鏡麵上寫了一行字。很小,在鏡子的角落,幾乎看不見:

“你像一個人。一個很久以前的人。她也想停播。她也失敗了。”

方燭冇有看到這行字。她正背對著鏡子,和何小鹿一起畫一隻永遠不會飛走的鸚鵡。

但彈幕看到了。

“蘇晚寫了什麼?”

“她說方燭像一個人。”

“像誰?”

“像她自己。”

“像以前的她自己。”

“她也想停播。”

“她也失敗了。”

“方燭也會失敗。”

“所有人都會失敗。”

“這就是節目。”

“這就是《觀眾》。”

倒計時冇有停下。

規則之外,無人觀看。

但規則之內,所有人都是觀眾。

包括他們自己。

迴圈計數:0 → 1

剩餘存活人數:7

當前規則版本:04(規則之外:不得與觀眾直接對話)

微小細節變化:假棕櫚樹還在。嬰兒車還在。布娃娃還在。但布娃娃的眼睛換了——之前是黑色和紅色,現在是兩顆都是紅色。而且,布娃娃的嘴角,多了一條用馬克筆畫上去的微笑。歪歪扭扭的,像何小鹿畫的鸚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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